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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省人 为了报答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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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报答许家的恩情,大清早的林如秀又来到许家帮忙了。她帮着婉贞浆洗衣物、整理菜畦,手脚勤快又麻利,从不肯歇着。婉贞过意不去,留她在家吃饭她也总是推辞,说自己已经拿了米,哪里还能再吃许家的饭。婉贞拗不过她,只能偷偷把两个馒头塞到她布兜里,让她带回去给翠英伯母吃。
孩子们相约上学去,许寿木皱着眉从外面回来,说南门批脚赵天送那边还没消息,托人去问了,说香港过来的船遇上了日军巡逻艇,耽误了行程,也不知道那笔侨汇能不能安全到。一家人听了,刚刚提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只能接着等。
林如秀刚打开大门,在她面前赫然站着一排大汉,她吓得哎呀一声大喊,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许大川和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听到林如秀的惊叫,屋里的人纷纷走了出来一看究竟。
毕竟是特殊时刻,许大川迅速将几个穿军装的朋友领到了屋里,本要回去的林如秀也被婉贞又留了下来。许家的大门紧闭着,屋里大川向父母亲介绍起身边穿军装的朋友说:“这些都是游击队成员,他们是专门打击日本鬼子的,只是当前国民政府对他们不是很认可,甚至要对他们赶尽杀绝,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许寿木和王氏面面相觑,婉贞皱起眉头,心头泛起忧愁。
游击队员们一个个向许寿木和王氏做徒手举手礼,他们说着流利的普通话,一个个向许寿木和王氏问好。常年用闽南话交流的王氏不知道如何与这些外地青年交流,只得连连点头频频陪笑回应。
许寿木邀请这些年轻人们一起吃早餐,可桌子上却只有几个馒头和两样咸菜,就连锅里的白米粥也快见底了。这些年轻人自然不会张口就要顺手就来,其中一个个头较高的叫王大柱的惊奇地说:“你们南方人也喜欢吃馒头呀,在俺们山东,俺们那儿的馒头比你们这儿的要大上好多呢,俺一口气可以吃五六个呢。”
婉贞扑哧一笑,在场听得懂的也笑开了花。许寿木听闻迅速拿起两颗馒头往他手里送,只是他一再推脱,说什么都不能要。
“不行的,俺不能要,俺们有规矩的,俺们不能随便要老百姓的东西,哪怕是一针一线儿都不能要的。”
许寿木知道这样推拖着只会浪费时间,他用眼神示意王大川给在场的另外三人也一人一个送过去,王大川心领神会行动了起来。
“这不是老百姓的东西,这是兄弟家的也等同于是你自己家的,来兄弟家还客气啥?不拿就是不把我当兄弟看了,拿着,拿着,都拿着。”
拿到馒头的一个个队员连连说谢谢,王大川不由得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下午,逃亡饥渴难耐的他昏倒在山坡上,恰好这群游击队员路过见状停了下来,为他救治,醒来还给他水和红薯,想到这一切泪水竟悄悄滑落。
“要说感谢那还是得我感谢你们,说实话,那天要不是有你们救了我,我现在已经死在那座山上成孤魂野鬼了。”
“哎,你可别这么说,俺们是打日本鬼子的,遇到咱们国人有困难,谁见了都会出手相助的嘛。”王大柱啃着馒头说道,可这么一说却也把自己噎到了,王氏慌忙端来一杯水给他,用闽南话告诉他慢慢吃,不用着急。
看着眼前这四个啃着馒头的二十岁上下的外省年轻人,许寿木有种说不出的感慨,细看他们的服装上有的还打着补丁,与主布料对比显得突兀且格格不入。许寿木试着用蹩脚的普通话问王大柱:“你应该才二十来岁吧?你大老远的跑到福建来你父母亲不担心吗?”
王大柱愣住了,嚼馒头的嘴巴也同时停了下来,顷刻间止不住的泪水往下流,思乡让他语带哽咽:“俺……俺爹和俺娘……他……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王氏听不懂王大柱说什么,见他哭得像个孩子便赶忙上前安慰,虽然他们没法沟通鸡同鸭讲,谁也听不懂谁的话。这时一旁的三个人也红了眼眶,一问才知道他们分别来自山西、四川、和江西等不同省份,因为家里困苦也,为了抗日因而成为游击队的一员。
王大川不想再挣扎了,趁父母和婉贞都在,他鼓起勇气将心里埋藏多日的想法说了出来——他想要加入游击队参加抗日。
听闻王大川的话许寿木显得有些淡定,他早有预感。倒是王氏颇为震惊,与其说担心他上战场会有失去生命的危险,不如说好听点的担心他在外头吃苦。王大川看着婉贞,婉贞不置可否。
“大川啊,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你如果去当兵了,万一在战场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那你叫我们怎么办?我不同意!”王氏哽咽道。
“阿母,你不是说男儿志在四方吗?今天日本鬼子占领我们中华大地,就说近的吧,厦门被他们占领了,就连诏安也失守了,今天要是我们这些年轻人不站出来保卫国家,大伙大的家没了还能有小家吗?”
王母还是无法接受,她将目光投向许寿木。
“老头子,快劝劝他,别让他去了。”
许寿木将王氏推开,问一旁的军人道:“入伍需要什么条件,需要上哪儿报名呢?”
“报告,要加入我们队伍年龄一般要求在16-35岁之间,可以到乡政府、农救会、游击队或者我们连队报名,要是工农或者家庭贫苦的可以优先录取,报名者必须无身体疾病,且必须是志愿而非被强迫来的。”
许寿木看着眼前四个有志青年,看看儿子语重心长地问:“你果真要报名参加?不后悔?”
“阿爸,我果真报名参加!绝不后悔!”
“好!有志向!有你们这些热血青年,我们中国是绝不会被日本鬼子打垮的。记住,到了部队以后不要想家,要随时听从指挥,千万不要忘了你的初心和使命!好样的大川,阿爸支持你!”
本以为指望丈夫能劝下大川,没想到竟事与愿违,王氏着急得直跺脚,她担心要是大川跟着革命队伍走了,谁来扛起这个家。许寿木狠狠地瞪了王氏一眼道:“你女人家懂什么,靠一边去!大川不在,这个家还有我呢,我还没死呢!”
王氏见指望丈夫不奏效,转而拜托大川再好好想想,要他想想婉贞,想想自己的两个孩子。
许大川和婉贞四目相对,婉贞无语凝噎,既然丈夫都决定好了而且公公也大力支持,自己还能说什么呢。许大川牵起婉贞的手动情地说:“婉贞,接下来我不在,这个家就要全拜托你了。谢谢你这么多年来跟着我受苦受累,而我却……不过你放心,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的。”
婉贞以泪洗面,她轻轻抽回手,抹了把眼角的泪点头道:“你放心去吧,我在家会照顾好爸妈和孩子,你只管好好去做事,其他的不用担心。”大川又看向双亲,郑重地朝他们跪了下去,王氏连忙将他扶起,大川眼眶也红了一圈。林如秀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酸的,她偷偷攥紧了衣角,只觉得这些走南闯北抗日的年轻人真是有志气。
四个游击队同志见许家深明大义,都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再次向许寿木夫妇行了礼。
临走前许大川想起了祖母,于是悄悄走进了祖母的卧室,祖母李太奶奶还在昏睡着。许大川朝祖母的方向跪下并磕头,他心里想着这或许是他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给奶奶磕头,千言万语都寄托在这个仪式里。
许大川背好行囊,连同四个游击队军人就要出门了。王氏从屋里赶了出来,她拿着一个红色香囊执意要给大川戴在脖子上,这是他前阵子去庙里求来的,不管家里有谁要出远门就佩戴它,希望佩戴它的人一路平安。
许大川有些迟疑、有些难为情,这么大的人还戴那东西在众人面前实在有些尴尬。许寿木刚要发话,王氏着急了。
“你甭管,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听你的,这件事你得听我的!我好不容易才拉扯大的孩子就要去当兵了,我这个当妈的即使有一百个不舍你们也没人能理解。可是为了国家,为了打日本鬼子我也接受了,我这个当妈的一个小小的愿望你也都要阻挡吗?!”
许大川看着母亲的坚持也只能弯下腰低下头来,他让母亲把香囊戴在脖子上。
“大川,这个香囊你一定要戴好不要随便拿下来,记住了,无论接下来你到哪里,都要记住我们都在等你,只要想家你就看看它知道吗?”
许寿木受不了女人拖泥带水的做法,皱着眉摆了摆手催他们快走:“都别耽误时辰了,路上注意安全,快些动身吧。”大川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抹泪的母亲、神色凝重的父亲、哭红了眼的婉贞和林如秀,转身跟着队伍头也不回地走了。林如秀望着大川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收回了目光,心里暗暗祈愿,愿他们一路平安,愿大川将来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里和亲人团聚。
队伍散去,许家再次关上大门。一旁的墙根下一个“黑衣服”把头缩了回去,他在暗中观察着,记下了许家窝藏游击队、许大川投奔游击队的事,悄摸摸溜去乡公所报信领赏去了。这边许家院子里,王氏还靠着门框抹眼泪,婉贞一边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自己也止不住掉泪,林如秀站在边上帮忙劝着,只说大川哥有志气,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可心里头也沉甸甸的,替这一家子揪着心。许寿木背着手站在天井里,望着天上飘着的云,久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