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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批(南洋来的信) 日子就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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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挨着一天过,又是一天的傍晚,一名骑着脚踏车的邮差在许家门口急刹车下车来喊道:“许寿木,许寿木在吗?有许寿木的番批。”
原本还在交椅上打盹的许寿木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他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赶,伸手接过那封盖着南洋邮戳的信,双手抖得差点攥不住信封。
许寿木认不得几个字,大孙子许立伟得知是远在南洋的二叔来信也是高兴坏了,他是家里的读书人,表示要把信读给大家听。一旁的王氏乐坏了,连连说好,快读给奶奶听。婉贞也坐了下来,好巧不巧,林如秀也来了,听说是南洋许俊川来的信,她也格外激动凑过去想听个究竟。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自父亲大人的批信儿已收悉。儿始得知自厦门沦陷,漳州城累受日军侵扰,祖母中风卧床,兄长被捕充军而不知所踪,兄嫂不堪打击亦卧病不起,儿实担忧甚矣。
儿在槟榔屿经营橡胶生意,尚算平顺,英界现时平静,做工营生皆无大碍,身体无恙,不必挂怀。此次托香港裕民批局中转,寄叻币二十元,折国币一百一十元,已算清楚,批单到漳州后,会由南门批脚赵天送送上门,父亲可直接查收,签字回批就好。因近来海途不太平,中转多了环节,邮程迟了十余天,银钱不会有误,不必着急。
家中收到钱后,拾元拿给大哥当孩子学费,廿元留着给祖母抓药,剩下的留作全家日常米薪开支,吾闻近来漳州油盐米价贵,该买就买,不必省钱,儿这边月月都会按时寄回。如村里保长来收抗日救国捐,家里若是已经交过便罢,若是未交,就从我寄回的钱里出。儿在槟榔屿也已经捐了伍拾叻币给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都是为国分忧,应该的。
前几日听同乡说,日军常常派飞机来漳州城轰炸,诚恳建议,是否搬去南靖乡下表舅家住些日子,躲避炸弹为妥?若是路费不够,来信说一声,儿再额外寄钱过去。国内正值与鬼子打仗,大家都受苦,我听这边会馆人言,广西打了大胜仗,打死了好多鬼子,祖国兵将肯拼命,迟早会把鬼子赶出去,父亲也不必太过担心。
母亲在家照顾老幼,辛苦也,让她好好保重身体。立伟、立君今年国小学习应也过半吧,要让他们好好读书认字,将来长大了也要为国效力。
三弟许俊仁现也熟络割胶工作,相比刚到时的怯生木讷,今已有较大进步,父母大人诚可放心。吾同许俊仁亦早有回乡探望之打算,只是现在海道不通,战事不停,没法动身,等把鬼子赶走,我们一定坐船回去,一家团聚。
专此布达,恭请
金安
民国廿七年九月十五日书于南洋
许寿木和妻子王氏都不懂国语,立伟用闽南语一字一句翻译着信件,但毕竟四年级的学童识字有限,里头的文字如“叻”“廿”不得不让他思索与停顿,成了他翻译的绊脚石。
虽然立伟的翻译不是很流畅,但二老还算能听明白。王氏折手指头算计着大约还要几天才能真正收到国币一百一十元,婉贞也重见久违的笑容,许寿木拿回信件上下打量,就连反面也检查了一遍,他指着信里的文字不断地向立伟提问。
看着许家人沉浸在欢乐中,林如秀却莫名地伤感起来,她曾经满怀期待许俊川在信中提起她,可现实却狠狠地破了她冷水。她自责或许是自己自作多情了。陷入悲伤的林如秀慢慢后退,许家一家子还围着那封信转,谁也没留意到林如秀红了眼眶黯然离去。
那个年代,像林如秀这样被指婚给下南洋男性的女子有很多,像她这样苦等未婚夫迟迟未果的更是不少,当时社会上流行这样一首歌谣:
《将阮嫁番客》
父母将阮嫁番客,番客无来娶,一年一年大,在家中受拖磨。兄弟一大拖,轻重总着我,等到无奈何,求签甲卜卦,求神拜佛,保庇我君紧紧着来娶。
许寿木激动地上了阁楼想把这个喜讯告诉大川,可打开门一看却见不到大川的身影。
另一头,林如秀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再也忍不住,她靠着粗糙的树干,捂住脸低低哭了起来。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抬手擦了擦脸,拢了拢鬓边乱掉的头发,想着家里还等着她回去给母亲做饭,又挪着步子往家走。
晚风卷着远处稻田的稻香吹过来,眼下正是稻谷成熟收获的季节,可是今年的稻谷产量却严重不尽人意。
几个征收粮食的政府官员在田间与农户交流,只听农户抱怨政府的收购价太低,这样农民怎么生存。这一年,漳州地区因日军的军事封锁与破坏,不少沿海地区的农民被迫逃离家乡,大量耕地被抛荒。与此同时,国民党地方当局强行征购粮食,价格被强制压低,农民种粮收益极低。据统计,地区粮食总产量比战前下降超过30%,粮价飞涨,普通民众无力购买,不少地区甚至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掀开米缸的盖子,缸里空空如也。林如秀盯着米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时母亲翠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气息微弱地说:“没米了……外面好几家店米贵得登天,却也都卖完了。本想去挖点野菜回来,结果走了好多地方都没有了,挖野菜的人比什么都多……”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骚动,林如秀的心咯噔了一下,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她知道是二哥阿泼回来了,他回来准没好事。
阿泼出门直到五天后才突然回家,饥饿难耐找不到食物的他把凳子掀翻还破口大骂。林如秀的母亲翠英失声痛哭,心想这没良心的死了爹也不见他回来,这下回来还是死性不改,要是将来她也死了叫谁来伺候他。而阿泼依旧大声咆哮,林如秀母亲无奈摇摇头只得允诺他再出门去给他找吃的。
林如秀不想和这个蛮不讲理的二哥理论,看着母亲出门她也紧随其后,直到在叉路分开了。
林如秀一路心事重重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绕回了许家后门。方才南洋来信的欢喜还萦绕在许家院子里,她却只能站在墙外,把满肚子的酸涩往自己肚子里咽。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原来是婉贞送完孩子出来,瞧见了她的身影。婉贞见她眼睛红肿,心里早猜到了七八分,不由伸手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傻姑娘,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着。”
林如秀鼻尖一酸,眼泪又要落下来,她低声说自己家里没米了,出来想办法找点吃的。婉贞一听,哪里还能放她走,当即拉着她往院子里走,进了厨房就舀了半袋米塞到她怀里:“这是前几日刚买的新米,你拿回去应急,别让自己和家里人饿着。”
林如秀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犹豫了:“许家人口也多,我怎么能平白拿米。”婉贞却硬塞到她怀里,叹了口气道:“快收着,跟我们还见外什么?先前你送野菜送野果,我们都记着你的好呢,这点米算什么,快拿回去吧。”说着婉贞又帮她提袋子送她出门。林如秀抱着温热的米袋子,看着婉贞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心里暗暗记着这份恩情,只盼着将来有一天能还回来。
那一年,应对饥荒的人们找不到粮食,通常会盲目挖取各类野生植物充饥,很多野生植物本身含有致命毒素,误食后短时间内就会引发中毒死亡。那段艰苦的岁月里,隔三岔五的就会听到哪里又吃死几个人,哪里又被毒死几条生命。
林如秀将大米拿到家,映入眼帘的是二哥已经在狼吞虎咽着一团一团圆圆的东西,一旁的母亲则疲惫不堪悲伤地坐着。林如秀细问才知道阿泼吃的是村里的王婶送给母亲的由野菜和观音土(高岭土)及盐巴等多种物质混合揉搓而成的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食物。在闹饥荒的年代,人们除了吃草根吃树皮外,观音土更是很多人的选择。吃过观音土的人会感到独自有明显的饱腹感,可这东西虽表面上能缓解了饥饿,真正的危险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过没多久,阿泼就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直打滚,额头上黄豆大的冷汗直往下掉,嘴里疼得直哼哼。林如秀吓得赶紧扶住他,母亲翠英也慌了神,抖着声音喊林如秀快去找村里的大夫。
林如秀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村外跑,一路上跌了好几个跟头,膝盖都擦破了也顾不上疼,好不容易才把大夫请了过来。只见他把了阿泼的脉,又看了看他吃剩的那块野菜土团,皱着眉摇了摇头说毒已经窜到肚子里,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开点止痛的草药先缓一缓,能不能熬过去全看造化了。
阿泼疼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没了声息,翠英看着小儿子没了气息,一口气没上来也昏了过去,醒过来之后眼睛也哭肿了,身子也垮得下不了床。林如秀咬着牙把阿泼草草安葬,又日日守在母亲床前喂水喂药,没几天工夫,整个人也瘦得脱了形。
许家得知消息,婉贞又送了米过来,王氏也带着煮好的稀粥过来帮忙照料,陪着林如秀安慰了翠英好半天。许大川在阁楼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觉得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他攥着拳头,终于下定了决心,今天不管怎么样,都要把自己心里的话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