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99、羞恼 萧瑶一整天

　　萧瑶一整天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谁叫也不理。秦太医来请脉，被挡在门外。厨房换了四五样菜，全被原样端了回来。

　　南冥壮着胆子去敲门。他端着碗杏仁露，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公主，您好歹用些。您从前最喜欢这个。属下还让人多搁了糖。”

　　里头没动静。

　　南冥又把耳朵贴到门上。他听见极轻的翻被声。人还在。就是不理他。

　　“公主。”南冥又喊，像只挠门的小猫，“您骂我几句。别这么憋着。再饿坏了，北冥哥非杀了我不可。”

　　“滚。”里头终于传来一个字。又冷又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南冥缩了缩脖子。他回头，朝站在廊下的北冥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北冥没说话，只把药碗和饭菜重新摆好，全温在外间的炉子上。

　　他也没走。

　　两个男人，一个蹲在门口，一个站在门前。像两个犯了天条的罪人，等着里面的人发落。

　　萧瑶确实没脸见人。

　　她把被子全堆在身上，裹成个巨大的茧。想起自己这些天，竟会怕黑，会哭，会往他们怀里钻。半夜还把他们当暖炉，腿架在人腰上，脚往人肚子上贴。

　　她捂住脸。可脑子里那些画面越压越多。

　　南冥在海里泡得发白的嘴。北冥从雪山上带回来的十根黑紫手指。她捧着那双手哭。她抱着南冥在城门口嚎。她让北冥不许去守夜。她摸到南冥腹肌时，还按了两下。

　　“本宫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

　　可枕头上有南冥的气息。她又像被烫到似的，把枕头甩到床尾。过了一会儿，她又捡回来，抱在怀里。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外头那两个还跟门神似的守着。她一想到他们，心口又羞又燥。还有别的东西。她说不清。

　　“让他们都去死。”她小声说。可声音没一点力道。反倒像在撒娇。

　　萧瑶自己听得都愣了。她又把脸埋进被子里。再不肯出来。

　　天擦黑时，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们俩，滚进来。”

　　北冥和南冥同时一震。南冥看了北冥一眼。北冥整了整衣领，率先推门进去。南冥紧跟着。

　　两人一进殿，便齐齐跪下。头埋得极低。

　　“公主。”北冥先道。

　　萧瑶坐在床边。她已经穿好了外衫。头发也重新梳过。只是脸还红着。她看他们跪着，心里更乱。她想骂。可一开口，先结巴了。

　　“你们……你们这两个混蛋。”她道，声音发颤，“你们知不知道，本宫是中了毒。那不算。都不算。你们若敢往外说半个字，本宫亲手割了你们舌头。”

　　“属下不敢。”两人同时说。

　　萧瑶咬了下唇，像在跟什么较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快地问：“本宫……本宫有没有对你们做什么？”

　　南冥猛地抬头。北冥的背也僵了一瞬。

　　“不是你想的那种。”萧瑶别开脸，“就是……就是有没有……有没有……”

　　她“有没有”了半天，脸已经红透了，最后挤出两个极轻的字：“睡了你们。”

　　“没有！”南冥叫出来，声音都劈了，“公主，绝对没有！您只是抱着我们。不对，是我们抱着您。也不对，就是……就是您夜里说冷，我们就和衣躺在您旁边。什么都没发生。属下发誓！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北冥也抬起头。他的耳尖红得厉害，声音却还稳：“公主没有失仪。是属下僭越。公主若气，属下去领罚。多少杖都认。”

　　“谁要打你。”萧瑶别过脸，声音小下去，“本宫那样……那样怕人。还总哭。还砸东西。还不敢出门。你们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走？为什么由着本宫胡闹？”

　　北冥道：“属下从没想过走。公主病着，属下若走了，才是死罪。”

　　南冥也接话：“就是。公主就是再胡闹，也是我们的公主。属下们哪儿也不去。”

　　萧瑶转过去，不看他们。她的肩膀在轻轻发颤。不知是在忍泪，还是在忍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们伤怎么样了。”

　　南冥一愣，忙道：“全好了。薛半仙的药很灵。属下现在能跑能跳。北冥哥的手也好得差不多。昨日秦太医还说……”

　　“本宫没问你。”萧瑶道。

　　南冥立刻闭嘴。

　　北冥低声道：“已经无碍。公主不必挂心。”

　　“没问你。”萧瑶说。她仍背对着他们，“你每次都说无碍。从雪山上滚下来也是无碍。你当本宫没看见吗。手指头都快烂了，还无碍。”

　　北冥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细布已经拆了，指节上结着新痂。他听见萧瑶的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像在忍。他心口像被揉了一下。

　　“属下的手，真不疼。”他说。

　　“本宫没问。”萧瑶又道。可这一回，她的声音已经软了。

　　南冥在旁边忍着笑。北冥也没再开口。

　　萧瑶吸了吸鼻子，忽然说：“这两天，不用你们当值。都滚回自己屋子去。好好养着。没有本宫的话，别在跟前晃。”

　　“是。”北冥说。

　　“公主。”南冥又小声叫。

　　萧瑶没回头。

　　南冥便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轻手轻脚放到脚踏上：“这是您爱吃的糖炒栗子。今早让人买的。还温着。您一会儿吃几颗。属下们这就滚。”

　　他拉了拉北冥。两人起身，一步步退到门口。萧瑶仍坐着，没回头。

　　门合上。

　　她才慢慢转过来。脚踏上那个油纸包，还冒着极淡的热气。萧瑶伸手拿起来。打开。是剥好的栗子。一颗一颗，金黄金黄的。

　　她忽然鼻子发酸。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还有点热。像某个人掌心的温度。

　　门外，南冥和北冥已经走出老远。

　　南冥才敢大口喘气。他拍拍胸口，压低声音：“北冥哥，你看见没？她脸红了。还结巴。还问我们有没有……她居然问我们‘睡了你们’没有。天。她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了。”

　　北冥没说话。他的脸也还烫着。

　　他想起她说“本宫有没有对你们做什么”时，眼神乱飞，声音发飘。他头一次见萧瑶这样。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下不去口咬人的猫。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抓了一下。又软又痒。

　　“她有点可爱。”南冥忽然说。

　　北冥看他。

　　“你看见没有？”南冥又凑近，“她刚才说话，骂都骂不利索，她骂我们混蛋。还‘本宫没问’。她那句‘没问’，我听着都像在撒娇。”

　　“少说两句。”北冥道。

　　“我这不是高兴嘛。”南冥笑，又回头望了眼寝殿方向，“她居然给我们放假。还问伤。还嫌你说‘无碍’。她这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们了。我是说，女人对男人那种。至少不讨厌了。对不对？”

　　北冥没接话。他走在前头。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轻得像怕谁听见。

　　南冥笑了。北冥没回头。可他的嘴角，也极轻地弯了一下。

　　夜就快来了。可这一回，他们心里都不那么冷。甚至有点暖。像有什么东西，从这荒唐的、偷来的日子里，慢慢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