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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药香 薛半仙是傍 ...

  •   薛半仙是傍晚被南冥的人从鬼市接来的。

      他年过七十,背驼得厉害。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架着他,才把他从马车上扶下来。他怀里还抱着那个旧药箱,嘴里嘟嘟囔囔,嫌路不平,又嫌车太颠。

      “早知这么远,老夫就不来了。”他道,喘了两口,又摆摆手,“人呢?伤成什么样了?先看哪个?”

      秦太医迎出来,毕恭毕敬地行礼。薛半仙掀了掀眼皮,没多话。他先被扶进内殿,往南冥背上一看,“嗬”了一声。

      “这伤不轻。海里的暗礁割的?”他说,把药箱往桌上一撂。

      南冥趴在榻上,偏过头笑:“您老好眼力。被浪掀到礁石上撞的。还差点让鱼吃了。”

      “要真让鱼吃了,倒省心。”薛半仙哼了一声,“连命都不要。跟你家主子一个样。”

      他说着,从药箱里翻出个青瓷小罐。罐子一开,满屋都是极浓的药香。他挖出一块黑乎乎的膏体,在掌心化开,然后直接往南冥背上抹。

      南冥“嘶”了一声,脸都白了。薛半仙手没停,力道反而更重。

      “别叫。这药能让你后背不留死肉。你现在不把淤血清开,等结了疤,里面全是烂的。到时候一到阴天,骨头缝里疼得你直不起腰。”

      南冥咬紧牙关,笑得直抽气:“您这手,比礁石还硬。”

      “硬才顶用。”薛半仙道,又补了一句,“你这身体底子不错。换个人,流这么多血,早就凉了。你能挺着回来,已经是祖上积德。再年轻几岁,这伤连疤都不留。”

      萧瑶坐在一旁,手里绞着帕子。她看南冥疼成那样,几次想说话,又忍住了。

      薛半仙转头看她一眼,道:“公主别这么瞅着老夫。他死不了。您这府里,风水硬,养出来的人,命也硬。”

      “那北冥的手呢。”萧瑶问。她声音小小的,不像从前。可那双眼睛,就盯着北冥裹着细布的手。他今日没让她看。早上她自己偷着瞄了一眼,还没拆,只看见边角渗出来的血。

      “我看看。”薛半仙说。

      北冥走过来,坐下。秦太医替他拆布。那双手比前几日更肿了些。指尖全是黑紫色的冻伤,有几处已经破了皮,露出下面粉红的肉。

      南冥只扫了一眼,便变了脸色。他没见过北冥的伤。今日才算真正看见。他忽然就不笑了。

      “这就是你说的不严重?”南冥声音发紧。

      北冥没说话。薛半仙抓起他的手,左右翻看,又按了按指尖。北冥眉头都没动一下。

      薛半仙“啧”了一声:“冻伤还好。最怕的是伤了经脉。你这手指甲下淤血不散,再晚回来几天,十根手指,得截一半。现在还能保。以后提刀,得多养。”

      萧瑶站起来,走过去。她蹲到北冥面前,仰着脸看他。北冥低头,只看见她眼眶又红了。

      “不碍事。”他低声说。

      “你们一个说‘不碍事’,一个说‘不疼’。”萧瑶道,“本宫再信你们,本宫就是傻子。”

      薛半仙已经在调药。他又从箱底摸出个深色药瓶,倒出些极黏的药汁,让秦太医取来细布。萧瑶没让人动手。她自己接过秦太医手里的细布,蹲在北冥面前,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包起来。她包得极轻,像在包什么易碎的物件。

      北冥由着她。他的耳尖红得厉害。南冥趴在旁边,笑了一声,又飞快别过脸。

      “你笑什么。”北冥低声道。

      “我笑北冥哥手伤成这样,还有人给他包。我这后背烂成那样,就一个糟老头子拿药膏子乱抹。”南冥道,语气像吃味,又像调侃。

      薛半仙朝他虚虚扬了扬手:“老夫这糟老头子,专治你这种嘴欠的。再胡扯,下回给你换更烈的药。让你三天下不了床,看你还嘴不嘴硬。”

      南冥立刻赔笑:“别别别。您老最神。您这药一抹,我觉着明儿就能下地了。”

      “下地也别作死。”薛半仙道,“毒还没解。你俩谁再伤着,老夫可没第二条命给你们治。这府里,总不能靠一个太医和两个半死人撑着。”

      他说完,又写了个方子,是给两个男人煎服的。萧瑶接过去,让下人去抓药。薛半仙最后又去看了看萧瑶。她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可还是虚。

      他开了新的安神方,又叮嘱:“你这病,得养。他们现在都回来了。夜里能睡就睡。别熬。”

      “本宫知道。”萧瑶说。

      “知道便好。”薛半仙道,“药还得有六七日。这六七日,老夫会住在府里。两位大人的伤,我也一起看着。公主只管把心放宽。”

      萧瑶点点头。薛半仙这才由人扶着,颤巍巍地往西厢去了。殿里又静下来。

      南冥还趴着。北冥坐着。萧瑶站在他们中间,像忽然有些无措。

      南冥伸手,勾了勾她的袖口。

      “公主。”他说,“今晚让属下陪您睡。属下的背不碍事。刚上过药。真的。”

      萧瑶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还很白,可眼睛很亮。她又看向北冥。北冥没说话,只慢慢转着自己刚被包好的手指。

      萧瑶咬了下唇:“不行。你趴着。北冥手伤。你们各睡各的。本宫今晚自己睡。”

      “公主。”南冥叫她,声音软下来,像在求,“您就不想听故事吗。我可攒了一路。有一百个。不重样。还都是好结局。”

      萧瑶没应。她转身往内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他们:“你俩都睡外间。不许争。谁若进来,明日都去门口吹风。”

      她说完便走了。

      南冥和北冥对视一眼。

      “你完了。”北冥说。

      南冥笑:“你才完了。你手都那样了,公主准是怕你半夜抱她,手又裂开。”

      北冥没理他。他站起身,慢慢朝外间走。南冥也爬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谁都没再提“一起睡”的话。

      可到了夜里,萧瑶的床边,还是多了两个软垫。他们都在外间。只是灯一直没熄。像谁都不敢先睡。像怕她半夜醒了,又找不到人。

      风从窗下过。薛半仙在灯下看着药炉,药香从西厢一直漫到内殿。

      这府里,终于不那么空了。三个人,隔着几道门,却像比任何时候都离得近。

      伤都在身上。可人,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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