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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六家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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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北冥和南冥就进来了。
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捧着备好的衣裳。萧瑶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夜更差,眼下青黑一片,像被整夜没睡压出来的印子。她没说话,只由着他们替她擦脸、更衣。
“公主,车已经提前备好了。”北冥低声道,“停在后巷,不起眼。”
南冥接过话:“属下昨晚跑了半夜,寻了六家。都是京城里极出名的妇科圣手,只看妇人症,不轻易出诊。公主到了,只管装作富户家眷,把围帽戴严。没人认得出来。”
萧瑶“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飘:“都稳妥吗?不会被人盯上。”
“公主放心。”北冥说,“从后侧门到巷口,再到那几家医馆,沿途都清过了。我们的人散在暗处。若有人跟,当场就能摁住。”
“更衣吧。”萧瑶说。
她站起来,头却猛地一晕,身子晃了晃。北冥和南冥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扶住她。萧瑶没动,就着他们的手站了片刻,才慢慢穿上那身素色窄袖裙。
料子是极普通的棉帛,颜色也暗,像哪个小户人家的新妇。南冥替她梳了个极简单的髻,只用一根木簪别住。北冥取来围帽,替她戴上。白纱垂下来,遮住整张脸。
“走吧。”萧瑶说。
三人从公主府后侧门出去。外头天灰蒙蒙的。后巷很静,早有人把路清了。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停在墙根。
南冥先扶着萧瑶上车。北冥坐上车辕,压低草帽。车轮缓缓动起来,朝长街尽头驶去。
第一家。
医馆刚开门。坐堂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姓周。南冥扮作家仆上前说明来意,只道家中娘子近日身子懒,想请脉。萧瑶进去,没摘围帽,只伸出一截手腕。
那女医搭了半日脉,轻声道:“恭喜夫人,是喜脉。约莫两月有余。”
萧瑶没说话,放下衣袖起身便走。北冥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忙扶住她。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抖。极轻,却不停。北冥的心沉下去。南冥付了诊金,小跑着跟上来。三人都没说话。
第二家。
“夫人脉象流利,是喜脉。已有两月。”
第三家。
“恭喜夫人。这胎气尚不稳,还需静养。”
第四家。
“喜脉无疑。两月上下。”
第五家。
“夫人的脉,是滑脉。有孕之相。”
萧瑶从第五家出来时,腿已经有些软了。她没让任何人扶,自己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二月的风还凉着。她戴着围帽,谁也看不清她的脸。可北冥和南冥都看见了,她按在墙上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还有一家。”她说。声音从纱后传出来,又冷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六家在城西一条窄巷里。坐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行医四十年,京城里极有名。北冥和南冥等在门外。
半炷香后,萧瑶出来。她没看他们,径直上了马车。南冥追过去,隔着车帘,只听见里面极轻地说了一句:
“回府。”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北冥握着缰绳的手,紧得发白。每一家都一样。每一家都是喜脉。每一家都像一把刀,往他心口里捅。他在心里把那套绝嗣药的方子过了无数遍,怎么都想不出哪里出了错。可结果就摆在那儿。他无话可说。他只等着回府。等着她发落。
南冥坐在车外,心里比这初春的早晨还凉。他不敢看北冥。也不敢回头。他怕萧瑶。更怕她那句“回府”之后的沉默。那沉默太重,重得像口棺材。
到了府里,萧瑶没回寝殿。她直接进了正厅。北冥和南冥跟进去。萧瑶站定,没看他们,只低声说:“把门关上。”
南冥回身关门。
北冥已经跪了下去。南冥也跪了。
厅里静得可怕。萧瑶背对着他们,站得极直。半晌,她猛地转身,抓起案上一只茶盏就砸了过去。
正砸在北冥额角。瓷片碎开,血立刻顺着眉骨流下来。北冥没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跪跪跪!你们这群废物!除了跪,还会什么!”萧瑶尖声骂道,声音像从肺腑里撕出来的,“北冥,本宫是不是太信你了?入府的男人,你不是说一个不落吗?现在呢?本宫怀了个什么东西!这就是你办的差!本宫十四岁才从燕国爬回来!十四岁!满身都是血!本宫在这京城熬了这么多年,装疯卖傻,杀人放火,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今天让一个贱种把本宫按进棺材里!”
她的声音在厅里炸开,像一根根钉子。
北冥跪着,血流到下巴。他一声不吭。南冥也跪着,脸色白得像纸。
“如果本宫死了,你们全都要给本宫陪葬!”萧瑶抓起另一只茶盏又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还有那些男宠!那些贱种!本宫养着他们,他们却给本宫肚子留种!他们做梦!本宫要杀光他们!全杀光!还有西宫那个贱人!她一定在笑!她一定在等着本宫死!”
她越骂越烈,又去推案上的花瓶。花瓶摔下来,碎成几瓣。萧瑶的脚就踩在碎瓷中间。南冥和北冥同时抬头。
“公主!”南冥先扑过去,想拉她,又不敢。
“滚!”萧瑶一脚踹开他。
北冥仍跪着。他的额头在流血。他看着萧瑶,看她披头散发地站在满地碎瓷里,像疯了,也像碎了。他比谁都疼。他宁可她现在拿刀杀了他。也好过这样。可他不能死。他若死了,谁还能替她把这场乱子收干净。
“公主。”他低声开口,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是属下的错。属下万死难赎。可您不能乱。这局还没死。”
“本宫现在就是死局!”萧瑶吼道,“一群男人,一个孩子。本宫连哪个的种都不知道!你让本宫怎么不乱!”
她说完,忽然就静了。静得能听见她极轻极轻的抽气声。像哭,又不像。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滚出去。”她说,“都给本宫滚。”
北冥没有动。南冥从地上爬起来,想说什么,被萧瑶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滚。”她又说。这一次,轻得几乎听不见。
南冥拉住北冥的胳膊,硬把他拽了出去。
门合上。
厅里很快又响起了摔砸声,还有萧瑶那压得极低的、像兽一样的呜咽。那声音一阵一阵,像要把这府里最后一点生气都砸烂。
她骂男宠,骂西宫,骂这满城的豺狼。骂到最后,只剩下一遍遍的“贱人”“贱种”“都去死”。然后是什么倒下来的闷响,什么碎开的声音。再然后,就听不清了。像所有的火,都烧成了一片灰。
南冥站在门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把北冥按在台阶上,从怀里扯出条帕子,抖着手去捂他额角的伤。
“你疯了!她砸你,你不躲!那茶杯再偏半寸,你就没命了!”南冥压着嗓子吼,可声音抖得不像话。
北冥没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砸裂了的石像。血流下来,糊了他半张脸。
南冥擦着擦着,手也抖得厉害。他别过脸,飞快地抹了下眼睛。
“她就是个疯子。”南冥低声骂,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心情好了赏你,心情不好要你命。跟了她这么多年,她一点没变。还是这样。疯起来谁都拦不住。”
他嘴上骂着,可眼睛却止不住地往门里看。那扇门关得死紧。里头的呜咽已经小下去了,可他知道,她还在。
她一定还站在那满地碎片中间,赤着脚,红着眼,像一朵被雷劈过的花。
“可我还是……”南冥忽然哽住了。他没说下去。
北冥慢慢低下头。血沿着鼻梁滴到青石板上,砸出一小朵暗红。他什么都没说。他比谁都清楚,萧瑶不是不信他们。她只是太怕了。怕到只能靠砸、靠骂、靠把他们推得远远的,才能喘上一口气。
“我该想到的。”北冥忽然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该查得更严。是我的错。她怎样罚,我都不冤。”
南冥看着他。北冥半张脸全是血,额角的伤口还翻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南冥忽然就火了,把帕子往北冥手里一塞。
“你也是疯子!”他低吼,“一个两个,都不把自己当人!”
北冥没说话。南冥背过身去,仰起头。天已经暗下来了。二月的夜,还是冷。他闭上眼,把那股直冲眼眶的热意硬逼回去。
“别死。”他说,声音轻得只剩气音,“都别死。”
北冥没应。他望着那扇门,像要把自己变成一尊门神。里面已经彻底安静了。像所有的风暴,都终于沉进了最深最黑的水底。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