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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石桌 正厅的门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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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的门被推开时,天已经黑透了。
萧瑶从里面走出来。她的发髻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脸侧。裙摆上沾着碎瓷和茶渍。她没看任何人,只对廊下守着的侍从说:“把里面收拾干净。砸了什么,就补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害怕。
侍从们不敢抬头,连声应下。
北冥和南冥站在阶下,没有动。萧瑶从他们身边走过,像没看见。她的脚是赤着的。方才在厅里砸得满地都是碎片,有两片细瓷擦过她的脚底,此刻正慢慢渗出血来。
南冥的喉结滚了滚。
北冥已经转身回了寝殿。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双软底绣鞋。
后花园里黑沉沉的。石桌上还残着白日的露水。萧瑶在石凳上坐下来。她的腰挺得太直,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北冥和南冥一左一右站在不远处。
北冥拿着鞋走过去,在萧瑶面前蹲下。
他没说话,只极轻地托起她的脚,用干净的帕子把脚底的血擦了,又将自己的外袍撕下一截,叠成软垫,垫进鞋里。然后他再托着她的脚,慢慢把鞋穿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她几乎没察觉。
萧瑶没看他。她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忽然开口。声音极轻,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本宫不可能怀孕。”
北冥和南冥都没有接话。
“本宫一定不会怀孕。”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像在说给自己听,“北冥做事,从不出错。绝嗣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有问题的,根本进不了府。要出事,早该出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那些折子要往上递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向北冥。北冥仍蹲在她脚边,额角的伤已经被风干成深色。萧瑶看着他,又看向黑沉沉的庭院。
“是西宫。”她说,声音慢慢尖起来,“又是她。她就是看不得本宫活。她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本宫按进泥里。让她的人假扮什么喜脉,让本宫自己先乱。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就在这时,一个男宠从□□那头走过来了。
那人穿着身艳色的春衫,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他像是瞧见萧瑶坐在石桌旁,便自作聪明地凑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公主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外头凉。奴给您送了盏热茶。您消消气。若是有谁惹您不痛快了,奴替您出气。”他说着,便要往萧瑶身侧靠。
萧瑶没看他。只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滚。”
那男宠像没听清,又往前递了递茶:“公主,这是您最爱的雪顶寒针,奴亲手泡的……”
萧瑶忽然抬起眼。
“找死。”她说。
那男宠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拼命磕头:“公主饶命!奴不是有意的!奴只是见公主心情不好,想来给公主解闷!求公主饶了奴这一回!”
萧瑶没再看他。她转身,对北冥道:“拖下去,处置了。”
北冥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那男宠身后,抬手捏住后颈。那男宠脸都白了,茶杯从手里滑落,碎在青石板上。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就被北冥拖了下去。
南冥站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从□□那头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土腥气。萧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重新坐回石凳上。她的手撑在石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北冥很快回来了。
他走到萧瑶身侧,她的眼睛望着某处虚空,像要把这满园的黑都望穿。
“本宫不能乱。”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本宫不能乱。一定有法子。一定有。”
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抬起手,往石桌上砸了一下。
那一下极重。指节撞在冷硬的花岗岩上,皮肉瞬间绽开。血从她手背上涌出来,她却像没有知觉。她还在说,一句接一句,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辩。北冥和南冥同时上前一步。
“公主!”南冥喊她,声音又急又轻,“您手伤了!”
萧瑶没听见似的,又砸了一下。这一下更狠,血顺着石桌往下淌。南冥再顾不得许多,冲上去,从怀里扯出帕子,一把包住她的手。萧瑶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又空又利,像被惊动的野猫。
“本宫让你们别过来!”她尖声道。
“您手流血了!”南冥没松手,死死按着那方帕子。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声音在抖,“公主,您听属下一句。您不是一个人。我和北冥哥都在。您疼就骂我。别砸了。求您了。”
萧瑶看着他。南冥的眼里有泪光,可她像认不出他。她只是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个答案。北冥也走上前,在她另一侧跪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把外袍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萧瑶浑身一抖,像被这温度惊醒了。
“南冥。”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去鬼市。把薛半仙带来。现在就去。本宫不可能怀孕。他一定有法子查出来。一定有。你去找他。悄悄去。别让任何人看见。本宫信北冥。本宫信他。”
“您不能再这样了。”他的声音在抖,“您疼就骂我,打我也行。别砸自己。求您了。”
萧瑶低头看他。南冥的眼眶红得厉害。她像不认识他似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伸出手,反握住了南冥的手。她的指尖冰凉,手背上还有血。
“去鬼市。”她说,声音又急又低,像怕被风偷听了去,“把薛半仙带来。现在就去。本宫不可能怀孕。他一定有法子查出来。一定有。你去找他。悄悄去。别让任何人看见。本宫信北冥。本宫信他。”
南冥点头。他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像要把自己的力量都渡过去。
“属下这就去。公主放心。属下一定把人带来。”
他说完,看了北冥一眼。北冥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南冥站起身,转身就走。他的脚步很快,却极轻。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没进了夜色里。
花园里又静下来。
萧瑶还坐在石凳上。她的手裹着南冥的帕子,血已经把那方素色染红了一小片。北冥仍站在她身侧。他的外袍给了她,身上只剩一件黑色中衣。风很冷,他却像没感觉。
“北冥。”萧瑶忽然叫他。
“属下在。”北冥说。
“你不会出错的,对不对。”她问。声音很轻,轻得不像萧瑶。
北冥的喉咙发紧。他慢慢跪下去,额头抵住她膝边冰凉的裙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沉,像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属下以命起誓。”他说,“属下的差事,没有错。”
萧瑶忽然转头看他。
他的额角还肿着,血已经凝成深褐。那是她砸的。她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红了。北冥像察觉了什么,慢慢蹲下来,与她平视。
“公主。”他低低叫了她一声,“属下不疼。”
萧瑶没说话。眼泪却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得又急又静。
北冥抬手,极轻地用指腹去擦。他擦得笨拙,像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可他的动作那样轻,像怕把她碰碎了。
“对不起。”萧瑶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北冥的手停了一下。
“本宫不该砸你。”她继续说,眼泪掉得更凶,“你没错。本宫知道。你从来不会错。可本宫怕。本宫不能输。本宫若输了,这府里谁都活不了。你,南冥,外面那些跟了本宫这么多年的人。全都要给本宫陪葬。”
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像被这满园的夜色吞掉了。北冥看着她,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狠狠地绞着。
他活了二十年,从没像现在这样,恨自己嘴笨。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只能伸出手,极慢极慢地,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萧瑶没有挣扎。她靠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她的眼泪浸透了他那件黑色中衣。
北冥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抖。那抖不是冷,是怕。是撑了太久太久,终于漏出来的一点怕。
“别怕。”北冥说。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地底升起来的,“有属下在。公主不会输。”
萧瑶没说话。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里。北冥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终于轻轻落在她后脑上。他揽得极轻,像抱着一团随时会散掉的雪。
“不会输。”他又说了一遍。
像说给她听,也像说给自己。
她没有再说话。北冥也没有动。
他像一块石头,跪在满园夜色里,任她那些滚烫的泪,一点点把他浇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