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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除夕 除夕这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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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日,天还没亮透,公主府已经忙了起来。
外头有仆人轻手轻脚地扫雪,也有人压着嗓子对车马做最后的查验。寝殿里却很静。几个男宠横七竖八地睡在床尾的软毯上,有的靠着脚踏,有的蜷在屏风后,都还没醒。
萧瑶半睡半醒间,听见门外南冥的声音,压得低而轻,像怕惊着她,又不得不喊。
“公主,该起了。今日宫宴,不能误了时辰。”
里头没动静。
南冥又轻轻敲了敲:“公主?”
萧瑶翻了个身,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床尾一个男宠先醒了,揉着眼爬起来,见萧瑶一只脚露在被子外头,下意识就伸出手去,想替她把脚放回去。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脚背,萧瑶浑身一激,一脚就踹了过去。
“滚!”她厉声道,“手这么冰,想冻死本宫?”
那男宠被踹得仰倒在地,脸都白了,跪起来连声告罪。萧瑶坐起身,满眼烦躁。另外几个男宠也醒了,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萧瑶看也不看他们,扬声道:“都滚出去。今早不用你们伺候。”
北冥已经推门进来了。他看了那几个男宠一眼,低声道:“都下去。”
几人如蒙大赦,连爬带滚地退了出去。
北冥走到床边,先摸了下被角,又半跪下去,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露在外面的脚。他的掌心很热,像刚在炭火边烘过。萧瑶“嘶”了一声,没动。
“你手怎么这么热?”她低头看他。
“属下刚换班,在外头活动过。”北冥说。他说话时,已经替她把脚轻轻放回被中。
萧瑶又看向端着铜盆进来的南冥。南冥把盆放下,也伸过手来,极自然地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又替她把被角压实。
“你也是。手不凉?”萧瑶瞥他。
“属下在暖炉边焐了半日,就等公主醒呢。”南冥笑得眉眼弯弯,一点也不提自己在门外冻了多久。
萧瑶哼了一声,没再发作。北冥扶她坐起来,南冥已经取了热帕子,轻轻替她擦脸。萧瑶闭着眼,由他们伺候。
她今日要穿正式的宫装,层叠繁复。南冥替她一件件穿,北冥在旁递衣、理带。两人配合极熟,像演过千百回的旧戏。穿好衣裳,南冥又替她梳头。他的手极巧,绾一个高髻,又稳又美。北冥则半跪下去,替她穿鞋。他手托着她的脚,像托着玉。
萧瑶从镜中看他们,忽然笑了一下:“你们两个,倒比外头那些女官还利索。”
南冥从镜子里冲她笑:“那是因为公主调教得好。”
萧瑶没理他。
外头车马已经备好。北冥替她披上狐裘。三人出了府,往宫中去。
太和殿中,宫宴已设。满殿灯火,百官携眷。萧瑶一到,照旧是满殿侧目。她像没看见那些躲闪又探究的目光,径自入席。南冥和北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
菜刚上齐,南冥便上前一步,用公筷在各样菜上取了一点,先看,再闻,再尝。北冥也不动声色地端起酒壶,先倒出一点在银盏里,银针探过,又饮了半口。两人各试各的,最后又交换了一个极轻的眼神,才重新换了杯筷,替萧瑶布菜斟酒。
“公主,可以了。”北冥低声道。
萧瑶“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她还没喝,殿中那些声音就飘了过来。
“瞧见没,现在连试菜都两个人上了。这阵仗,比陛下还大。”
“能不这样吗?上回在芙蓉苑,听说她喝完酒就离席了,定是出了什么事。这才怕了。”
“怕?我看是做贼心虚。自己身子脏,才要人前头挡着。”
“还别说,那高个儿端起酒的样子,比那些世家公子还稳。旁边那个也不差,要不是跟了昭华,怕是早被哪家小姐看中了。”
“跟了这种主子,有今天没明天的。可惜了两张脸。”
“大过年的,少说两句。她可什么都听得见。”
萧瑶把这些话一句句听进去。她没看那些人。只端着酒杯,低头看酒液里自己的倒影。
北冥忽然往前半步,像要挡住什么。他低声道:“公主,不必和他们计较。”
“本宫没计较。”萧瑶说,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一群只敢在暗处嚼舌的废物。跟他们计较,掉价。”
南冥也笑了一声,接着她的话说:“就是。公主就该这么想。您今日这一身,把满殿的小姐夫人都比下去了。她们心里酸着呢。您瞧,那边几个夫人,刚才还在偷瞄北冥哥。这哪里是骂您呀,分明是眼红。”
萧瑶斜了他一眼:“你今日嘴倒甜。”
“属下哪天不甜。”南冥道,又替她夹了块炙鹿肉,“公主尝尝这个。属下试过了,很嫩。”
萧瑶没吃那块肉。她把杯中酒饮了。酒液滚进喉咙,热得有些快。她没在意。
殿内人声鼎沸,她像坐在一片喧闹的孤岛上。北冥和南冥就是岛边的两堵墙。一个把外头的浪挡了,一个在她耳边说些讨喜的废话。她忽然觉得,这除夕宫宴也没那么难捱。
只是这酒,似乎比往年烈些。她抬手按了按小腹,又放下。
南冥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声问:“公主不舒服?”
“没有。”萧瑶说,“就是这酒有点热。”
北冥立刻道:“属下去取壶温过的梅子饮来,您换一换。”
“不必。”萧瑶说,“再倒一杯。本宫今晚想喝。”
北冥看了南冥一眼。南冥也看着他。两人都没再劝。他们太了解她。她若说想喝,就没人拦得住。
南冥重新替她斟酒。北冥在一旁,把几样她爱吃的菜又试了一遍。
他们不知道,这酒里已经有东西了。他们尝不出。那药只对女子起效。它不辣,不苦,无色无味。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一口一口,被她咽进身体里。
殿外,钟声隐隐响了一声。太后远远地望过来,目光从萧瑶脸上滑过,极轻,极快,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灰。
萧瑶没有抬头。她正和南冥说着什么,像是笑了。北冥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满殿的人都看着。
没有人知道,这满堂的喧闹底下,正有一张网,慢慢地、无声地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