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无趣 凌舟进来时 ...
-
凌舟进来时,萧瑶正靠在床头翻一本看了一半的异闻录。
他穿得单薄,外头罩了件烟青色的薄衫,头发用一根素带半束着。比起初见时,他已经从容许多。进来后先跪在床边,问公主今日想听琴还是想按一按。萧瑶没抬眼,只“嗯”了一声,说:“按按肩。本宫乏了。”
凌舟便起身净了手,又用香膏把掌心搓热,才小心地扶她坐起,从肩颈开始慢慢往下推。他的力道压得刚好,萧瑶紧了一日的骨头像被一点点揉开。
她闭起眼,手里的书卷滑到被面上。殿内很静,只有烛火偶尔轻响,和凌舟身上极淡的、混着青木气的香膏味。
“公主近日总是惊梦。”凌舟轻声道,声音像从帐外飘进来的,“草民给公主多按一会儿风池穴,夜里能睡得稳些。”
萧瑶没应。过了许久,她才懒懒开口:“你倒心细。”
“能伺候公主,是奴的本分。”凌舟说。
萧瑶没再说话。凌舟便继续按。按完肩颈,又按了手臂和手心。他半跪在榻边,把她赤着的手托在掌中,一节一节地揉开。萧瑶始终闭着眼,呼吸慢慢绵长。殿外的风从窗纸外头轻轻擦过,像谁在低低地叹气。
后半夜,萧瑶忽然睁开了眼。她动了动身子,凌舟立刻停手,轻声问:“公主哪里不舒服?”
“你出去。”萧瑶说,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却平静得没有波澜。
凌舟一顿,没有多问,只低低应了:“是。”他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拉好,又放下帐子,才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萧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开口:“跪安吧。今晚不用你在外头了。”
凌舟转过身,朝她磕了个头,才真正退出去。门合上,殿里又只剩她一个。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半旧的软枕里。
外头有值守的人,她知道。可这屋子还是空。像她这些年的很多个夜晚一样,床上有人,心里没人。
“今晚谁值夜?”她忽然开口。
“属下。”北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而稳。
“进来。”萧瑶说。
北冥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才缓步走到床前。殿里只留着一盏极暗的小灯。
萧瑶从帐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又亮又深。北冥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公主有何吩咐?”
萧瑶看着他,没说话。北冥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松。萧瑶忽然笑了一下:“没意思。”
北冥抬眼看她。
“这些男宠。”萧瑶说,“一个比一个没意思。凌舟也算听话,可也就剩听话了。床上床下,跟个木头人似的。让他按肩就按肩,让他出去就出去。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北冥没接话。萧瑶支起身子,半靠在床头,看着他:“你说,是不是本宫眼光高了。”
“公主若是不满意,属下再去寻。”北冥说。
“不寻了。”萧瑶摆摆手,像是倦极了,“再寻一百个,也都是这副样子。没一个有骨头的。本宫要的,他们给不了。没你有趣,也没南冥有趣。”
北冥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下。他别开目光,只低声道:“属下木讷,不敢与公主说趣。”
萧瑶瞧着他。灯下,北冥的耳尖又红了。那红从耳廓慢慢漫向颈侧,像雪地里烧起来的一小簇火。
萧瑶越发觉得有意思,故意道:“你木讷?你半夜提刀进本宫房里时,可没见你木讷。给本宫上药时,手也稳得很。这会儿倒装起老实来了。北冥,你脸红什么。”
北冥没说话。他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确实不知该说什么。她这么直白地看着他,像能把他这身黑衣都看穿。他只能把唇抿得更紧,把自己钉在原地。
萧瑶没再逗他。她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高了些,说:“本宫睡不着。你陪本宫说说话。”
北冥沉默了一会儿,问:“公主想听什么?”
萧瑶偏过头来看他。帐子半掩着,她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像从很远的地方望过来。她忽然说:“你出去办事时,都去些什么地方?见些什么人?南冥那家伙,不是甜水巷就是鬼市,身上总带着股脂粉味。你呢?”
北冥想了想,才答:“属下多去北营的暗卫所。有时在城外的黑风坳,有时就在宫里的影子房。见的多是暗桩和线人。不常入市井。”
萧瑶轻轻“嗯”了一声,像在想象他那些他从不提起的夜晚。
北冥的世界,似乎总是黑而冷的。没有脂粉味,也没有笑闹声。只有刀、暗号、寒风和望不到头的长夜。她忽然觉得这话题有些闷。
“你那些线人,都是些什么人?”她问。
北冥道:“三教九流,但都挂在暗卫册子上。有宫里洒扫的小监,城门口换班的老卒,几个酒楼茶馆的跑堂,还有黑风坳里一个放羊的。身份越不起眼,越不容易被盯上。”
“怎么递消息?”萧瑶又问。
“不同的人,法子不同。”北冥说,“宫里的,借倒夜香的车传条子。城门口的,在护城河第三棵柳树根下埋蜡丸。跑堂的,酒馆后门第三块砖。放羊的,羊群里混一只脖子下系灰绳的,绳结数量就是日子。每条线都单独走,互不交叉。”
萧瑶听入了神。她向来只见他拿刀,却很少听他说这些藏在暗处的事。她偏过脸,看着北冥。他仍站着,神情平静,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可她知道,这些线都是他一根一根埋下去,又一年一年养出来的。这些看不见的网,才是她真正能活到今日的原因。
“你呢?怎么去。”她又问。
“看情况。”北冥说,“有时扮成巡夜的武侯,有时是替人送葬的闲汉。走黑风坳,就扮成卖炭的。今夜若没有要紧事,属下多在后门换三道暗哨,绕过西市,再翻坊墙回来。公主府外头那条街,夜里有多少更夫、多少闲汉、多少倒夜香的,属下都摸得清。”
萧瑶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逗他,也不是那种带着刺的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像一本从没打开过的账册。她原以为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原来只看了个封皮。
“你比南冥还闷。”她说,“闷得跟你的刀一样,不开刃,不见光。”
北冥没接话。他的耳尖又红了一点。萧瑶的脚在被子里轻轻动了一下,伤口被牵动,她极轻地“嘶”了一声。
她又把脸转了回去,脚在被子里轻轻动了一下。伤口被牵动,她极轻地“嘶”了一声。
北冥立刻上前一步:“公主,脚又疼了?”
萧瑶皱了下眉:“有一点。方才凌舟在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又热又胀。”
北冥没再多话。他半跪到床边,从柜中取了药和干净布条,轻手轻脚地拆开旧布。伤口比前两日好了些,但周围还有些红肿。
北冥用温水润了帕子,极轻地擦拭。他的手掌温热,托着她的脚时,像托着一件极脆弱的瓷器。萧瑶看着他,看他低垂的眉眼,看他眉骨上那道旧伤在灯下投出的小片阴影。她忽然说:“你这个人,和南冥是两个样。”
北冥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他野。你稳。”萧瑶说,语气淡淡的,像在数自己的东西,“他讨人笑,你让人安。本宫有时也分不清,到底谁更得用。后来才明白,根本不用分。你们本就是两条路。”
北冥把药膏抹匀,又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好。他动作极慢,像在拖延这片刻的、只属于他们的安静。缠好后,他仍托着她的脚,没有立刻放下。过了几息,才低低开口:“不管走哪条路,属下都只往公主在的地方去。”
萧瑶没说话。殿内静极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正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条渗进来。她忽然有些困了。一直绷着的东西,像被这热意慢慢化开了。
“把炭盆撤了。”她轻声说,“有地龙,再烧炭,闷得慌。”
“是。”北冥把她的脚放回被中,又起身去外间,把炭盆端走。他重新走回床边,替她把被角掖了掖。萧瑶已经闭上了眼。北冥在床边站了片刻,才低声道:“公主,早点睡。属下就在外头。”
萧瑶没应。她的呼吸已经沉下去。北冥又看了她一眼,才退出殿外。门合上,夜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廊下,心跳仍有些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还托着她的脚。她的皮肤那样凉,而他的掌心那样烫。他把手慢慢按回刀柄上。刀是冷的。这很好。
天边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他站得像从前很多个夜晚一样。可有些东西,到底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