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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入夜 北冥到刑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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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到刑房时,南冥正趴在条凳上,后背的衣裳裂了几道口子,血已经凝成深褐色。他偏着头,不知是在看地上的影子,还是在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撩起眼皮,见是北冥,扯出个笑:“来了?我还以为得在这儿趴到晌午。”
北冥没接话。他走过去,把手里的金疮药放在旁边,又出去打了盆温水,取了干净帕子。南冥撑着要起来,被北冥按住:“别动。先清一清。”
南冥便老实了。北冥用帕子沾了水,极轻地擦他背上的血。每擦一下,南冥的肩膀就几不可察地绷一下。北冥知道他疼,但没停手。这伤不能拖。他见过太多人,小伤拖成大伤,最后连刀都提不动。
“公主怎么样?”南冥问,声音有些闷。
“砸了一屋子东西。”北冥说。
南冥闭上眼,像能想象出那画面。满地碎瓷,她赤脚站在中间,像只要跟整个世道拼命的兽。他轻轻吸了口气:“她是不是气坏了。”
“嗯。”北冥说,“下了令,府里的男宠,全部查一遍。有不正常的,以谋逆罪处死,不必再报。”
南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该查了。最近进的人多,龙蛇混杂。清一清也好。”
北冥没再说话。他把药粉细细撒上去。南冥浑身一抖,又硬生生忍住了。北冥看了他一眼:“这伤不重。破皮了,但没伤筋骨。公主手下留情了。”
“我知道。”南冥说,声音轻下去,“若她真想要我半条命,就不会只杖十。她只是出气。出了气,气就顺了。我受这一下,不冤。”
北冥替他缠好布条,又把他扶起来,拿过干净衣裳帮他披上。
南冥慢慢系着衣带,忽然低声问:“北冥哥,你说,公主会不会还恼我?我去当值,她不看我。我心里没底。”
“她若要恼你,不会让我拿药来。”北冥说,“今天你别当值了。回去歇着。晚些我让人给你送饭。”
南冥没再坚持。他确实有些撑不住。昨一夜没合眼,又挨了打,眼前都开始发花。他点点头,又像想起什么:“那府里清查,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
“不用。”北冥说,“人我会一个个过。你在屋里养着,需要你时,我会叫你。”
南冥这才慢慢起身,朝自己屋里去了。
北冥站在刑房门口,看着他走得有些蹒跚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回廊,才转身去了书房。
公主府里的男宠,登记在册的,一共三十七个。
北冥把人一个个提出来问。不在的人,就搜屋子。他查他们入府前的底细,入府后的往来。查他们与府外有没有书信,查他们每月的银钱流向。查那些不常出头的人,也查那些看似安分的。三十七个人,像三十七条线。他要从中找出那些断了头的,和不知牵向哪里的。
有些人心虚,还没问几句就跪了。有的一直喊冤,吵着要见公主。北冥一概不理。他只看证据。书信、信物、银钱、药渣。只要沾上一点西宫的影子,或与府外来历不明的人有勾连,便直接拿下。没有犹豫,没有二审。
最终,他查出了六个。
没有审。萧瑶说过,不必再报。
他亲自动的手。
入夜后,公主府比往日更静。
清查了一天,府里少了几张面孔。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多余声响。萧瑶从净室出来,半干的长发披在身后。她只穿了件月白的寝衣,脸色仍有些白,眼底压着倦。北冥和南冥已经候在寝殿里。
南冥先上前,替她擦头发。他的动作又轻又慢,用细软的棉帕一缕一缕地绞。
北冥在一旁把被褥铺好,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勺极淡的安神香。殿里很暖,光线被纱罩滤得昏昏的,像把外面的冷和乱都隔开了。
“公主,今晚早些歇息。”北冥说。
萧瑶没应声。她半闭着眼,由着南冥擦。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查出来了?”
“六个。”北冥低声回,“入府前就与人勾连,府外一直没断过。已经处置了,没有声张。”
萧瑶没睁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落下去:“果然。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宫养着他们,他们倒替别人数本宫的命。”
南冥没有接话。他仍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她的发尾。他知道公主最恨这个。他没多说,只用帕子把最后一点潮意吸干,又取了木梳,极轻地替她把头发梳顺。萧瑶的头发又长又凉,像一匹深色的缎子。南冥的手指绕在发间,极稳,极轻,像在抚一匹随时会受惊的马。
“公主,脚上的药该换了。”他低声道。
萧瑶“嗯”了一声。南冥便半跪下去,托起她受伤的那只脚。她的脚很凉。南冥用手心暖了暖药膏,才慢慢拆开布条。伤口边缘已经不怎么渗血了,只是还有些肿。他上药时,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神情。萧瑶靠在软枕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她是累狠了。越累,越不肯说话。
“你背上的伤,还疼吗?”萧瑶忽然问。
南冥动作一顿,随即笑:“不疼。公主赏得轻,属下皮糙肉厚,早不碍了。”
“还能讲笑话吗?”萧瑶道,声音懒懒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能给本宫讲那些市井上的混账事吗。”
南冥重新把布条缠好,抬头看她。萧瑶半阖着眼,灯火落在她脸上,像给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他忽然有些想哭,又觉得这念头没出息。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气逼回去,扯起一个最像从前的笑。
“能。公主想听什么,属下就讲什么。您要不信,现在属下就能给您讲三个,包您今晚能笑着睡。”
萧瑶没笑,只轻轻哼了一声:“先攒着。今晚不想听。”
北冥走过来说:“公主,该睡了。窗子都掩好了,炭也加了。”
萧瑶点点头。南冥扶着她躺下。北冥把灯又调暗了些。
萧瑶的脸半陷在枕里,像已经困极了。她闭着眼,声音模糊地飘出来:“今晚不用当值了。都回去睡。北冥忙了一整日,南冥也熬了一夜。本宫今晚不召人。天塌了,明日再报。”
南冥和北冥对视一眼。两人都没立刻动。萧瑶似乎知道他们还站着,又补了一句:“还不走?本宫要睡了。”
“是。”两人这才应了。南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已经缩进被子里,才轻手轻脚跟着北冥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夜风迎面吹来,冷得人精神一振。南冥和北冥并肩走在廊下,走出十几步远,南冥忽然笑了。
“北冥哥。”他压着声音,却掩不住那点翘起来的尾音,“公主这是原谅我了吧?她跟我说话了。还问我背疼不疼。还让我改天给她讲笑话。”
北冥侧头看了他一眼。南冥的眼睛很亮,像只讨到了肉骨头的狗。北冥没说话,只把外袍紧了紧,继续走。
南冥跟上去,又小声说:“我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想理我了。她让我滚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现在好了。她让我攒着。你听见没?她还说改天听。”
“听见了。”北冥说,语气仍淡,可唇角似乎动了那么一下,“别高兴太早。她还没说原谅你。”
“那也差不多了。”南冥道,仰头看了看天。天边竟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像谁随手洒下的碎钻。他呼出一口白气,像把这几日的沉郁全吐了出来,“只要她不赶我,怎么着都行。”
北冥没有再接话。他走在前头,脑子里却是方才萧瑶躺在枕上的样子。她说明日再报。她说天塌了明日再报。那么骄傲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他想,今晚就都歇了吧。是真的该歇一歇了。
“回去睡。”北冥说,“明天还不知她又要怎么闹。”
南冥“嗯”了一声,在岔路口朝他摆摆手,拐进了自己的院子。北冥也回了房。推门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萧瑶寝殿的方向。窗子里已经全暗了。他站了一瞬,像确认了那点黑是静的不是空的,才推门进去。
公主府彻底静了下来。只有风还在走,檐角的铁马偶尔响一下,像在替这满府的人,守着一个将明未明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