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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碎瓷 天蒙蒙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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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北冥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风雪和寒气,从后巷翻进来。还没走近寝殿,就闻见空气里浮着极淡的血腥味。他拐过回廊,就看见南冥站在门外。南冥换了衣裳,头发半湿,脸上洗得发白,只一双眼睛还熬得通红。
“怎么有血腥味?”北冥走近,压低声音。
南冥靠着墙,抬头看了他一眼:“昨晚有人给公主的酒里下了媚药。”
北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公主怎么样?”他问。
“没让人近身。”南冥说,“我拿冰替她降了温。她后半夜才睡下。现在还没醒。”
北冥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夜色里沉得像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些人,都该碎尸万段。”
“已经处置了。”南冥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昨晚设宴的,一个没留。是我亲自办的事。”
北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南冥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青黑重得厉害,唇角却还挂着一丝薄薄的笑,像在说,别担心,都解决了。可北冥知道,他越是这样,越是后怕。
“你昨晚是不是吓着了?”北冥问。
南冥笑了一下,那笑有些虚:“可不。药性起得快,公主烧得整个人都在抖。抓着我手不撒,我连动都不敢动。我那时真怕她出点什么事。也怕她醒来后,翻脸就把我也宰了。”
北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尽力了。公主心里有数。”
“有数也得先罚我。”南冥撇嘴,“今天准免不了一顿。我都想好了。她罚我多重,我都认。”
北冥没再说话。他知道,南冥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是怕的。不是怕挨打,是怕公主真不理他了。那种罚,比打还难受。可这话,他也没法劝。他们都是这样。宁可挨刀,也不愿被丢下。
天光渐渐亮起来。风从廊下穿过,带着雪后初晴的湿冷。两人都没再开口,只是并排站着,像两根被冻在晨色里的桩子。然后殿内就有了动静。
“来人。”
萧瑶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未散的倦。北冥和南冥对视一眼。南冥苦笑一下,跟在北冥后头推门进去。
萧瑶已经坐起来了。她披着发,脸色很差,眼下有淡淡的青。她没看他们,只垂着眼,像在忍着什么。
北冥先一步上前,半跪下去,拿起脚踏上的绣鞋。南冥也跪下来,双手捧着外衫。他刚把衣裳往前递了递,萧瑶就抬起一脚,正踹在他肩上。南冥没防备,整个人往后一仰,又飞快跪稳。
“公主!”他低低叫了一声。
萧瑶仍没看他。她由着北冥替她穿好鞋,声音冷冷的:“昨晚的事,都处理干净了?”
“回公主,都处理了。”南冥俯下身,额头抵地,“设宴之人,一个没留。是属下失职,没有先一步发现酒有问题。请公主责罚。”
萧瑶没接话。她慢慢站起来,往妆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自己去领十杖。别在这里碍眼。”
“是。”南冥应了,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退到门边时,他极快地看了萧瑶一眼。她已经背过身去,像连一个余光都不愿给他。南冥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又闷又疼。他低下头,出了殿门。
北冥看见她脸色发白,唇色也淡,像没怎么睡好。他走到床边,垂首:“公主。”
“查到了什么?”萧瑶问,声音哑而平。
“承恩伯府牵头,纠集了几个失势的朝官,准备联名上奏。他们以公主近日招揽男宠、尤其是有身手的人为名,说公主借养面首之便,暗中豢养死士,图谋不轨。最终,是要逼陛下收回先帝的密诏,夺回江南三郡的封地和私兵。”
萧瑶没说话。她只是慢慢地把被子掀开,坐到了床边。北冥继续说:“折子已经拟好了。昨夜画舫上,是在最后定稿。”
“好。”萧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又冷又轻,像刀片刮过镜面,“本宫不过养几个男人,他们就说本宫要造反。一个接一个,都想让本宫死。”
她猛地一抬脚,将面前那只绣凳踢翻在地。凳子撞在妆台脚上,发出一声炸响。
她又抄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瓷片四溅,茶水混着碎碴淌了一地。
北冥没躲,只在最后一块碎片飞过来时,侧了侧脸。
“这群贱人!”萧瑶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把一整夜压着的火全喷了出来,“御史!承恩伯!一群叽叽喳喳的废物!一个个都算着本宫死!本宫不死,他们睡不着是不是!本宫养几个男人,他们就说本宫要造反。本宫若真反了,第一个拿他们的人头点灯笼!”
她一边骂一边砸。妆台上的粉盒、木梳、铜镜,全被她扫到了地上。
北冥没有劝。他知道劝不住。她需要这样发出来。可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她。
她赤着脚,踩在满地碎瓷上,像完全不知道疼。直到她猛地转身时,脚底正好踏在一块尖片上。萧瑶身子一僵,低头看了一眼。血从她足底渗出来,瞬间染红了那一小片碎瓷。
北冥一个箭步上前,半扶半抱住她:“公主,先坐下。”
“滚开!”萧瑶猛地推他,没推开。北冥的手臂像铁一样箍住她,声音却放得极低。
“您的脚伤了。先让属下处理。您要打要骂,等处理完,属下跪着听。”
北冥扶她坐回床沿,从柜中取出药和干净布条,半跪下去,抬起她的脚。瓷片已经陷进肉里。北冥用帕子包住碎瓷,极轻地拔出来。
萧瑶咬着牙,没出声。血涌得更多。北冥迅速替她清创、上药、包扎。他的手指很稳,可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怕她疼。他知道,她其实很疼。
“公主。”他包好后,仍半跪着,抬头看她,“您不能这样。这府里,还指着您。”
萧瑶没看他。她望着满殿狼藉,很久之后,慢慢开口。声音已经冷下来了,冷得像外头将化未化的雪。
“把府里的男宠,全部查一遍。”她说,“每一个人。任何有不正常心思的,不必回来报我。直接以谋逆罪处死。行刺本宫的罪名,够不够?不够就再添。本宫是不是太久没杀人了,久到他们都忘了,本宫手里也攥着刀。”
北冥没有犹豫,低头道:“是。”
“还有。”萧瑶说,语气又淡下去,像刚才那场暴怒已经烧尽了,“妆台上有瓶金疮药,你拿去给南冥。十杖用不着要他的命。”
北冥点头。他站起身,却没立刻走。他看着萧瑶,想说什么。萧瑶已经别开脸,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挺得笔直的侧影。
“去。”她说。
北冥取了药,退出去。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萧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在把什么重新咽回肚子里。他站在门外,没有动。
风雪已经停了。天光惨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到的血,那是她的。然后他攥紧了那瓶金疮药,转身朝刑房走去。
这府里,是该重新洗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