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266、守 天一亮，萧

　　天一亮，萧瑶就醒了。

　　她没叫人。自己坐起来。身上那件中衣被汗浸得半潮。她也顾不得。只披了外衫，鞋都没穿齐，就往偏殿去。

　　门外的小禾听见动静，忙跟上去。她不敢扶。也不敢问。只把一件薄斗篷从后头轻轻披在萧瑶肩上。

　　偏殿里，薛半仙正坐在南冥床边。木杖靠着。手搭在脉上。他像是一夜没睡。听见脚步声，才慢慢睁眼。

　　“先生。”萧瑶走进去。她声音还是哑的，“他们怎么样了。”

　　薛半仙没立刻答。他把南冥的手放回被中，才道：“南冥这小子，血是止住了。几处刀伤，深是深，幸没伤着根本。右臂伤了筋，又失血过多，往后得养。没个三五月，别想提刀。骨裂了。不是大事。静养就是。”

　　萧瑶点头。她看向北冥。

　　薛半仙也看过去。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屋里极静。只有晨风从半开的窗子外漏进来，带着点湿凉的土腥气。

　　“北冥……”他慢慢道，“内伤比外伤沉。昨日半夜，还呕过一回血。是黑的。这是好事。瘀出来了些。可还远远不够。他的脉，像绷着根线。一会儿浮，一会儿沉。这七日，最是要紧。若再吐黑血，是药见了效。若吐红的，便不好。我开个方子。一日三回。先吃五日。五日后，若他醒了，能进些米汤，就还有转圜。若醒不来……”

　　他停住。没往下说。

　　萧瑶没问。她只走到北冥床边。看那张灰白的脸。看他的手。那手昨晚还握过她的。此刻摊在锦被外，青筋凸着。凉。

　　“他能醒。”她说。不是问。也不是求。像在说一个已经写好的结果。

　　薛半仙也没驳。他撑着木杖站起来。腿脚不便。小禾忙去扶。

　　“先生慢些。”她小声道。

　　薛半仙摆摆手：“不必。老骨头还没散。我先去歇一歇。晌午再来。你，按时吃药。别砸我的招牌。我还没医活那两位，你又倒，我可真不管了。”

　　萧瑶说：“我让人带您去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要什么，和刘来宝说。”

　　薛半仙哼了一声：“我要月亮，他也给吗。行了。我睡半日。有事再叫。”

　　小禾扶他出去。刘来宝正好进来。萧瑶便道：“带先生去歇。外头守着。别叫人扰。”

　　刘来宝应下。两人一左一右，把薛半仙送出偏殿。小禾又折回来。她没进去。只站在门口。看萧瑶。

　　萧瑶先绞了帕子。

　　她坐在两张榻之间。左边是南冥。右边是北冥。她先替南冥擦脸。动作很慢。从额头到眉骨，再到下颌。他脸上几道干涸的血痕，被温水慢慢化开。南冥没醒。呼吸浅，却不乱。

　　她又转向北冥。北冥的脸更白。眼窝陷着。那道旧疤比平日更深。她擦了又擦。像要把这二十年的倦，都从他脸上擦去。北冥不吭声。只偶尔，眉心极轻地动一下。萧瑶停下，等那一下过了，才继续。

　　“徐记的栗子。”她忽然说。

　　像在和一个还醒着的人说话，“南冥最会买。天不亮去。去了还站在炉边等头一锅。买回来就往怀里揣。明明烫得直吸气。还笑。说这样凉得慢。”

　　她没看南冥。手却已经停了。帕子搁在膝上。半湿。半凉。

　　“北冥的茶，煮的最好。”她继续说。声音低而平，水要澄。火要小。我嫌苦。他第二日就少放。我嫌淡。他再换。我总嫌。他总换。后来我不嫌了。他倒不自在。问我，是不是今日煮坏了。我说不是。是他煮得太好了。好得我舍不得说。他听了，半天没说话。只把脸偏过去。我那时还想，这人，怎么夸一句也这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点纹。小禾没出声。她只站在门边，眼泪一下一下往下掉。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把这点静打破了。

　　萧瑶没再说话。她只坐着。坐了很久。久到小禾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开口，声音冷下来。

　　“裴家。西宫。一个都跑不掉。”她说。像在说给那两个人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他们怎么砍在你们身上，本宫就怎么还回去。十倍。百倍。等你们醒了，我要他们跪在你们面前。一个都不许少。”

　　她说完，又拿起帕子。继续替北冥擦手。那手凉。指节上全是新伤。她一点一点擦。不重。也不轻。像把这一室的血气，都慢慢压回了他身体里。

　　小禾终于忍不住。她极轻地叫了声：“公主。”

　　萧瑶没回头。

　　“去把药端来。”她说。声音已经平了。平得像一夜没睡的人，终于愿意承认，天已经亮了。

　　小禾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三个人。两张榻。一个坐着的人。还有满室的晨光，从半开的窗子外漏进来。很静。很淡。像这命，也终于肯再给他们一点喘息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