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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鹅 又过了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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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萧瑶已经把这莲渚庄当成了自己的后花园。
每日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一碗藕粉,便带着北冥和南冥往庄子里走。
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塘,看荷钱,看刚放下去的鱼苗。有时在田埂上一站就是半天。
风从水面吹过来,把裙摆吹得鼓起来。南冥说她是“来江南蹭春光的”。萧瑶没理他。
她心情确实松快。像把这几个月和裴家、和西宫、和那些烂账的周旋,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这日,三人走到一处稍僻的藕塘边。
塘边有几棵老柳,柳条已经绿了。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嫩荷钱。
南冥蹲在田埂上,折了根草叶,在逗水里的小鱼。北冥站在萧瑶身侧,正低声和她说魏有福的事。说这副手人选已经送来了,明日便到。魏有福那头也没敢多话。
萧瑶听着,偶尔“嗯”一声。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柳树下。那里有几块半埋在水里的石头。她想站得高些,看远些。
南冥和北冥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两人隔着半片塘,正说着新管事的事。
就在萧瑶刚踩上一块石头时,旁边的草丛里“哗”地一响。
两只大白鹅从里头钻出来。
那鹅高得惊人。脖子一伸,翅一展,足有半人高。其中一只盯着萧瑶,忽然就冲了过来。
萧瑶先是一愣。她还以为这东西只会叫。
可那鹅跑得极快。两个扁掌拍在地上,啪啪响。嘴张着,发出极难听的“嘎嘎”声。
萧瑶脸色变了。她往后一退,脚下踩到湿泥,鞋子差点滑进水里。
“北冥!”她先喊了一声。声音还算稳。
可那鹅已经扑到跟前。萧瑶彻底慌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宫里那些锦鸡、鸳鸯,再漂亮,也不会追着人咬。
这鹅却像和她有仇。那长脖子一探,就朝她腿上啄来。
萧瑶“啊”地叫出来,拔腿就跑。一只鞋从脚上飞出去,掉进塘边浅水里。她顾不得捡。光着一只脚在田埂上跑。裙摆全是泥。
“南冥!北冥!救我——”这一声,拔得又高又尖。她整张脸都白了。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提着裙摆,踉踉跄跄往南冥那边跑。
鹅在后面追。两只。翅膀扑扇,水花泥点乱飞。
北冥已经听见了。他抬眼,就看见萧瑶在塘边跑,身后追着两只白鹅。他想也没想,大步冲过去。
南冥也跳起来,草根一丢:“我去!怎么让鹅给追了!公主别跑,越跑它们越追!往我这儿来!”
她眼睛已经红了。不是要哭。是怕出的泪,全堆在眼眶里。
两只鹅在后面追,翅膀张开,像两团发怒的云。水花、泥点、草叶,乱飞。
萧瑶跑得发髻都散了。那根素玉簪斜斜挂在发尾,眼看要掉。
北冥已经冲过来了。
他几乎没有声音。像支箭。在萧瑶快栽倒的那一瞬,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萧瑶撞在他胸口。北冥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把她整个人往身后一护。他腿下未停,一脚挡住第一只鹅。
南冥也到了。短刀出鞘半寸,刀背一横,朝第二只鹅“啪”地拍过去。那鹅被拍得翻了个滚,爬起来又想来。
南冥往前一跺:“没完了你!”那两只鹅终于怕了。掉过头,嘎嘎叫着,甩着屁股跑了。
四周静下来。
风还在吹。柳条还在摇。只有萧瑶的喘气声,又急又碎。
她整个人缩在北冥怀里。两手攥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前。北冥没动。
他感觉她在抖。像片落进怀里的叶子。那抖不厉害,可一下一下,停不下来。北冥的手臂慢慢收紧。他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南冥收了刀。他先看见萧瑶光着的那只脚。袜子全湿了,沾着泥。
他蹲下去,没去碰,只抬头看北冥:“伤着没。”
北冥说:“没有。”
南冥松了口气。他又往塘边看。那只绣鞋半浮在水里,像条搁浅的小船。他走过去捡起来。鞋面全是泥。他甩了甩水,拎在手里。
萧瑶这时才慢慢从北冥怀里抬起头。她的额发乱了。眼尾红通通的。泪没掉下来,可那眼眶,像被这春日烫过。
萧瑶先看了北冥一眼。又看南冥。然后,她猛地推了北冥一把。自己没站稳,往后踉跄。南冥赶紧扶她。萧瑶甩开他。
“你们站得那么远!”她声音还抖着,带着喘,“它都扑到我身上了!你们是死人吗!”
南冥说:“是是是。我们该死。我真以为鹅只会叫。这庄子里的鹅,比狗还凶。我上回也差点被追。都怪我没提前清路。公主别生气。没伤着就好。我先看看脚。这地上全是草根石子。您光着脚,别扎了。”
萧瑶说:“不要你看。”她别过脸,吸了下鼻子。
北冥已经脱下自己外衫,披在她肩上。萧瑶没拒绝。她其实不想哭。可眼泪不听话。就那么汪在眼里。她拼命忍着,越忍眼越红。
南冥看不得她这样。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那只脏鞋用自己袖子擦了擦,又抬头说:“公主,这鞋不能穿了。我背您回去。这泥地凉。您脚受了凉,明儿又要喊腿疼。您要是不解气,我今晚就把那两只鹅抓了。先拔毛,再炖汤。您一口不吃,我也得让它们知道这庄子谁是主子。敢追您。反了天了。”
萧瑶说:“炖什么。你什么都吃。那鹅这么丑。我不想吃。”
萧瑶“哼”了一声。她还在气。气那两个东西。更气自己。杀人放火都不怕,却差点被两只扁毛畜生追哭。
她光着的那只脚,还不自觉地往裙子里缩。北冥看见了。北冥从袖中抽出帕子,极轻地把她脚踝上的泥擦掉。他上前一步,背过身,半蹲下来。
“公主,先回去。”他说。
萧瑶没动。南冥也蹲下来,一脸诚恳:“我错了。真错了。您打我几下也行。可别跟自己的脚过不去。这水凉。真的。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那鹅嘴上不知道沾过什么。要是碰着了,得回去拿酒擦。擦晚了,要留印子。”
她往北冥背上一趴,把脸埋进他后颈,闷声说了句:“走。回屋。这破庄子,再不出去了。”
南冥忙把鞋提上。北冥背起她。萧瑶不重。她趴在他背上,像只斗败了的小兽。
风从柳梢吹来。满塘的荷钱轻轻荡。南冥跟在旁边,小声说:“公主,您刚才跑得真快。那鹅要再慢点,追不上您。”
萧瑶从北冥背上抬起头,哑着声:“南冥,你今晚睡鹅棚。”
南冥立刻道:“别别别。我错了。公主跑起来好看。像朵云。真的。特别好看。”她往北冥背上一趴,把脸埋进他后颈,闷声说了句:“走。回屋。这破庄子,再不出去了。”
南冥忙把鞋提上。北冥背起她。萧瑶不重。她趴在他背上,像只斗败了的小兽。风从柳梢吹来。满塘的荷钱轻轻荡。南冥跟在旁边,小声说:“公主,您刚才跑得真快。那鹅要再慢点,追不上您。”
萧瑶从北冥背上抬起头,哑着声:“南冥,你今晚睡鹅棚。”
南冥立刻道:“别别别。我错了。公主跑起来好看。像朵云。真的。特别好看。”
萧瑶没再理他。她把脸重新埋进北冥颈窝。北冥的步子极稳。他能感觉到她后颈贴着自己。还有点湿。那是她没擦掉的泪。他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回到屋,北冥把萧瑶放到榻上。南冥去打水。北冥半跪下去,替她把湿袜子脱了。她的脚趾缩着。北冥用手包住。很凉。
萧瑶没动。她偏着头,不看他。眼睛还是红。
“那鹅。”她忽然说,“不能留。”
北冥说:“明日就清。以后这庄子里,不会再出现。”
南冥端了热水进来,听见这句,也道:“对。明天全赶去最远的塘。再给它们脖子上挂牌。谁再放出来,谁领罚。公主以后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再不会碰上一根鹅毛。”
萧瑶没说话。她由着北冥把她另一只脚也擦干净。南冥把水端开。北冥给她穿上软鞋。屋里很静。窗外有风。
萧瑶突然觉得很累。她靠在软枕上,慢慢闭上了眼。北冥和南冥对视一眼。谁都没再提那两只鹅。也没再笑。
可他们心里,都软得一塌糊涂。这姑娘能抄家,能杀人,能审官,能被西宫恨得夜夜咬牙。
可今天,她光着一只鞋,被两只鹅追得满塘跑。喊他们名字时,声音都是抖的。她不是怕。
她是被这江南的野气,猝不及防地掀开了一角。那一角里,藏着一个会尖叫、会红眼、会要人救的小姑娘。
南冥退到门外。北冥也出来。两人站在廊下。风把新生的荷叶吹得沙沙响。
南冥先笑。他笑得很轻:“我今儿真吓着了。看她跑,我心跳都停了。她连刀都不怕。被鹅追,叫成那样。你说,这要是传出去,谁信。”
北冥说:“她本来就不怕刀。刀又不咬人。”
南冥说:“那鹅也没咬着她。就她那动静,我还以为被狼追了。不过……看她那样,我心里头,怎么还有点高兴。就她喊我名字的时候。我都想把她扛起来。让那鹅追我算了。”
北冥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抱过她。衣襟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香。不是脂粉。是她身上那股混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北冥哥。”南冥忽然道。
“嗯。”
“你说,她怎么就能那么可爱。”南冥说,“杀人的时候不像人。被鹅追的时候,又像个小姑娘。她这脾气,也就咱们受得住。可今天这一出,我能记一辈子。”
北冥“嗯”了一声。他站了一会儿,说:“今晚她没吃几口。去厨房熬点粥。再弄个她喜欢的小菜。别放姜。她不喜欢。”
南冥点头:“行。我去。我再去把那两只鹅圈了。今晚就关它们。明早再发落。省得她夜里做噩梦,还梦见被鹅追。”
北冥说:“她不会做噩梦。她只会踹人。”
南冥笑:“也是。那她今晚铁定踹我了。我乐意。踹着踹着就睡着了。总比她气得干瞪眼强。”
两人分头去了。夜色落下来。莲渚庄的水面映着月光,白茫茫一片。那两只白鹅缩在柳树后,再不敢叫。
风很轻。人很静。而屋里,萧瑶翻了个身。
她其实没睡着。她睁着眼,想那两只鹅。想自己光着一只鞋在田埂上跑。想北冥的背,南冥的嘴。她把脸埋进被子。又气,又想笑。最后,她只骂了一句:“两个废物。”便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鹅。只有一条很长很软的水路。她在船上。前头有人撑船。后头有人挡风。一直荡,一直荡。像这江南,要把她从此留在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