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94、孩子话 又过了几日

　　又过了几日，坡上的孩子和南冥彻底熟了。

　　他们一见南冥，老远就喊：“南哥哥！”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扑过去抱他大腿。南冥被撞得往后一仰，也不恼。他把人一个个摘下来，又在最小的那个脑袋上敲了下：“轻点。我可不是你家门柱，经不起这么撞。”

　　孩子们笑嘻嘻地又去闹北冥。北冥正理纸鸢。几个孩子围上去，一口一个“北冥哥哥”。北冥不笑，只“嗯”一声。可孩子们不怕他。有个小女娃牵他衣角，他也不甩开。

　　萧瑶仍坐在树下。孩子们也试着往她跟前凑过。萧瑶只看了他们一眼。南冥就会意，笑着把人挡开：“别去闹我主子。她喜静。你们来踢球。谁把球踢到那棵槐树上，我今日就再奖一块糖。”

　　孩子们“哄”地跑了。萧瑶看他们跑远，说：“你倒是会替我挡人。”

　　南冥说：“公主不喜欢，我自然不让他们贴过来。不过这几个小泥人，倒真不讨人嫌。就是皮。跟猴儿似的。”

　　萧瑶说：“瘦得跟猴儿一样。”她顿了顿，看向南冥，“那小豆丁，抢你腿的样子。像极了你小时候。我在燕国鬼市捡到你那会儿，你也是这么瘦。眼睛比脸还大。为半块馊饼，被几个人踩在泥里，都不肯松嘴。”

　　南冥一愣，随即笑起来：“公主，您又揭我短。这孩子们都听着呢。我如今好歹也是个大人了。您给我留点面子。”

　　萧瑶“嘁”了一声：“他们听得懂什么。我是说，这山里的孩子，和你小时候一样。都是被饿出来的。可他们还不如你。你那时候好歹还能在鬼市讨饭。他们被刘满困在这山上，连跑都跑不出去。”

　　南冥不笑了。北冥也走过来。坡下，孩子们正围着蹴鞠。有人跑着跑着，肚子“咕咕”响。他们自己都笑。笑着笑着，又捂着肚子蹲下去。

　　南冥趁机问：“中午没吃吗？跑一会儿就饿。我这儿还有两块糖。谁告诉我，家里这会儿忙什么，我给谁。”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有个大些的男孩说：“家里不忙。春耕还没到我们这儿。大人说，这几日庄上有贵人，不许我们乱跑。说乱跑要挨打。我们是从后墙钻出来的。”

　　南冥说：“那你们不饿吗？我看你们早上也没怎么吃。”

　　男孩说：“不饿。早上喝了一碗稀粥。我娘说，家里粮不多了。上个月，庄头发下来的粮，又少了。本来就没几斗。还掺了陈糠。我妹妹一吃就咳嗽。我爹说，等开了春，去山里挖点蕨菜。混在粥里。能顶几天。”

　　另一个孩子插嘴：“我家也是。去年冬天，我娘饿得起不来。我爹去求庄头。庄头让人把他打出来。说粮都发了。是我们不会过日子。可那粮，本来就不够吃。我娘说，早几年还不这样。现在给庄里干活，工钱也欠着。家里米缸，连老鼠都不来。”

　　萧瑶听着，没说话。北冥站着，脸已经沉下来。南冥还笑着，可那笑也凉了：“那晚上呢。晚上你们不点灯吗？怎么我夜里看你们庄子，黑漆漆的。”

　　男孩说：“庄头不让。说山里夜里有野物。天黑了，谁都不许出来。有人出来，被巡山的人抓去。关了三天。回来话都不敢说。我家隔壁的二哥，前年冬天，就因半夜出来找鸡，被巡山的打了一顿。腿到现在还瘸着。”

　　萧瑶忽然站起来。

　　南冥回头。萧瑶没看他。她只望着坡下那帮孩子。孩子们还在踢球。有人摔了，滚了一身土。又爬起来。笑得很大声。可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全扎在风里。

　　萧瑶转身走了。

　　北冥立刻跟上去。南冥没有追。他看着萧瑶走得很快。北冥的披风在她身后被风吹得鼓起来。南冥回头，对孩子们笑：“行了，天不早了。都回家。家里人该找了。明天还来。我给你们带米糕。一人一块。不许抢。”

　　孩子们齐声应了。有几个舍不得走，被大点的拉走了。南冥把蹴鞠收了，又弯腰把地上的糖纸捡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翻过后墙，像一尾尾滑进深水的鱼。等坡上空了，他才慢慢往回走。

　　暮色已经漫上来。远处的山和茶树都黑了下去。南冥走到西院门口。北冥站在院中。萧瑶的门关着。南冥低声问：“她人呢。”

　　北冥说：“回屋了。没说话。”

　　南冥吐了口气：“那些孩子的话，你也听见了。这刘满，是把满庄的人当牲口养。粮给一口，工钱压着，夜里还不能出门。这不叫庄头。这是坐牢。他手里那账本，是从人嘴里抠出来的。越干净，越不是人的账。”

　　北冥说：“她知道。所以才会走。她不想在孩子面前发火。”

　　南冥点头。他看看那扇关着的门，又看看天。天已经黑透了。庄子里一盏灯都没亮。像一口被压住呼吸的井。只有西院这里，北冥提前让人点了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黄一小片。像这山上，唯一还醒着的地方。

　　“让她静一静。”南冥轻声说，“今晚我守。”

　　北冥没说话。他只把刀慢慢解下来，靠墙放好。两人都没再出声。只有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像从孩子们嘴里听来的那些话，还在院中来回打转。散不掉。也不能散。因为明日起，这些都会变成萧瑶手里的刀。一点一点，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