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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山门 队伍到青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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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到青崖庄前时,雾已经散尽了。
日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得庄前石阶发白。山门半开,门口干干净净,不像昨日暗卫报的那样乌压压一片。只有十来个短衣汉子,分列两侧,手里没拿家伙,垂着头,像早就等在那儿了。
萧瑶坐在步辇上,从帷帽后看过去。庄子依山而建,白墙灰瓦,马头墙层层叠叠。门头上挂着块旧匾,黑底金字,写着“青崖庄”三字。字是新的。像这两日才重新描过漆。
她没说话。南冥已经先一步上前,站在步辇前,将那些汉子扫了一遍。北冥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庄门里很快走出一个人来。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一身干干净净的靛蓝棉袍,腰间系着条黑布带。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他走到步辇前,深深一揖到底。
“小人刘满,青崖庄庄头,恭迎贵人。”他声音放得极低,姿态也放得极低,“得知贵人今日上山,小人天不亮就让人把山道扫了。只是露水重,怕还是滑。贵人一路辛苦。快请进庄。正厅已经烧了炭,茶也煮上了。都是今春才冒芽的云雾茶。虽还未正式采,但将就能入口。贵人先暖暖身子。”
萧瑶没应。她坐在步辇里,像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倒勤恳。”
刘满笑得越发恭顺:“贵人面前,不敢不勤。这庄子偏远,平日也来不了什么大人物。底下人不懂礼数,若有冲撞之处,还望贵人海涵。”
萧瑶说:“我听说,你们扣了人。”
刘满脸色变了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他叹了口气,像极委屈:“回贵人的话。这两日,山上确有几个生面孔走动。小人以为是外头来的盗贼。这山里常有流窜的匪人。前年还偷过茶园。小人让他们将人拿下,先关在后院。绝未用刑。后来问了,才知道是贵人派来探路的。小人一听,魂都吓去半条。正要把人请出来赔罪,可巧贵人便到了。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人该死,该死。”
他说着,又弯下腰,连揖了三次。
萧瑶笑了一声,极轻:“这荒山野岭的。你谨慎些,也情有可原。人我先领回。若少一根头发,你再自己看着办。”
刘满忙道:“不敢少。小人这就去把两位兄弟请出来。贵人先入庄。外头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萧瑶这才动了动下巴。北冥上前一步,对两个暗卫道:“进去接人。一个带出来,一个先看住四处角门。”暗卫应声而去。
萧瑶仍坐在步辇上。南冥凑近,低声道:“主子,这刘满,说话滴水不漏。比周贵那蠢货难对付多了。您看他是真服,还是装服?”
萧瑶说:“装得越像,心里越有鬼。先不下定论。进去再说。”
步辇被抬起,慢慢过了庄门。刘满躬着身,在旁引路。庄内的路比外头干净。青石板显然是刚冲过。两旁站着的山民,也都低着头,没一个敢乱看。萧瑶被抬进正厅。那厅堂比青溪庄的偏厅宽敞许多。正中挂了幅岁寒三友,两侧是旧木太师椅。炭火在墙边燃着,几上摆着茶点。收拾得极体面。倒真像是早就备好了的。
刘满亲自搬了把圈椅,在上首铺了层软垫,才退开:“贵人请坐。这屋里铺得粗糙。小人连夜让人去镇上买了新垫子。就不知贵人的喜好。若哪里不好,小人立刻换。”
萧瑶坐下。北冥和南冥分别站在她身后。她摘下帷帽,露出脸来。刘满只飞快地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你这里,倒比上一个庄子懂事多了。”萧瑶说。
刘满忙道:“小人虽是粗人,但也知道礼数。贵人能来,是青崖庄的福气。小人只求贵人别嫌这地方寒酸。要用什么,只管吩咐。小的亲自去办。”
萧瑶说:“账呢。”
刘满像早就准备好了,转身从旁边案上捧过一个青布包袱,双手呈上:“这是庄子近十年的田产、茶账、山货进出。小人早就理好了。只等贵人过目。这些年,庄上每一笔进项、每一笔用度,都有记录。小人绝不敢有隐瞒。贵人若查出有半文不对,小人甘愿受罚。”
北冥上前,接过包袱。他没打开,只放到萧瑶身侧的几上。
“今日我乏了。”萧瑶说,“账,明日再看。刘庄头也准备一日了。都歇着吧。等我看完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再叫你问话。”
刘满连声应是:“那小人便不扰贵人了。西院已收拾出来。是小庄最好的屋子。被褥全换了新的。炭火也烧着。还有些山里的野味,腌的山珍。厨房里温着热汤。贵人先用些,再歇。夜里山上风大,小人已让人在院墙外加了挡风席子。贵人放心。”
萧瑶“嗯”了一声。她站起来。刘满又退到门边,垂手躬身。等萧瑶一行人走远,他才慢慢直起腰,望着西院的方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那眼神像这山里的雾一样,厚,且冷。
西院不大,但确实干净。南冥先进去转了一圈。北冥又让人把内外都查了。萧瑶在堂屋里坐下。南冥倒了杯热茶,先试了,才递过去。
“这个刘满,面上当真挑不出半点错。”南冥说,“又是请罪,又是上账本。还亲自铺了软垫。不知道的,还当他是什么忠仆。可属下看他那庄子里的人,一个赛一个静。连小孩都不出屋。这哪是庄子,是兵营。”
北冥说:“他提前把门面上全粉过了。雪铺得越平,底下越深。这种人,周贵给他提鞋都不配。”
萧瑶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新的,香,也苦。她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下。
“账本。”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定是假账。写得越满,越假。一桩一桩,全是等着我们来看的。他刘满在山上盘了二十年,什么账算不圆。他今天敢把本子这么痛快地捧出来,就是笃定我们查不出。那里面,每一页都早被磨平了。”
南冥说:“属下也这么觉着。这人的本子,八成是这几日重新做的。旧账早毁了。就不知道,这山上有没有别的底。按理说,这种老庄头,都会留保命的东西。可他那个人,不会放在明处。”
北冥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透。庄子里亮起几盏灯。灯挂得高,光照不到地面。院墙外,风卷着松涛一阵一阵。那声音很大,却反而显得这院子更静。
“他这庄子,从我们进来到现在,没听见一声狗叫。”北冥说。
萧瑶抬起眼。
北冥继续道:“一个猎户出身的庄头,养着十几条恶犬。今日贵人进庄,他提前把狗全关了。连狗都知道不能出声。这庄子,不是静。是压着。像拉满的弓。越不响,越要防。”
南冥低声骂了句:“这老东西,是真能装。外头那帮山民,我扫了一眼,个个手上有茧。不是握锄头的。是握刀的。一个两个不稀奇,十几个全这样。这哪是农户。是他养的私兵。他今天摆这一出,与其说迎我们,不如说亮给我们看。”
萧瑶把茶盏放下。她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包青布账本上。烛火映着她的脸,明一块,暗一块。
“他以为,把门面铺平了,再摆几个带着刀的人,我就会被这阵势唬住。”她慢慢道,“可他忘了。这整座山,都是我的。他站的地,住的房,种的茶,吃的米,没有一样不是我的。他拿我的东西,养自己的人,再回过头给我下马威。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南冥说:“公主想怎么动他。他现在做得滴水不漏,若咱们明日翻账,又找不出错,倒不好先下手。”
萧瑶笑了一下。那笑在灯下极浅,像风吹过水面,只起了一小层褶。
“急什么。他越滑,越不能急。他做这个局,就是等我们急。我们一急,先动手,他就有话往外传了。说京城来的贵人,不分青红皂白,逼死良庄头。这山里山外,多少双眼睛。我不能替他搭这个台子。”
北冥说:“那就先按兵不动。明日去茶园。他说这庄子有账,我就去对地。账能改,地改不了。那些老茶树在哪儿,有几亩,什么年份,本地人都知道。我带上两个茶农,沿山走一天,比他说破嘴都强。”
萧瑶说:“对。就从地开始。账本只是引子。别让南冥一个人看。你分一半。他能造假账,可一时半会儿,造不出假山。这满山的树,满山的茶,就是活账簿。它们会替我说话。”
南冥说:“那属下明日带账本去库里对。正好看看他报上来的那些山货和茶,是不是真和账上一样。若连库里的茶都换了新,那这戏就唱得太满了。满到漏底。”
北冥说:“我今晚让人去摸西侧角门。如果那两个人被关在那儿,就近探一探。也许能从他们嘴里,问出点庄里的底细。”
萧瑶点头:“去办。别打草惊蛇。人救出来可以,别伤了刘满的人。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在暗处,我们也在暗处。就比谁先沉不住气。”
南冥说:“那公主今夜早些歇。这里虽险,可屋是暖的。属下和北冥哥轮着守。您放心。这满山的蛇,下不了您的榻。”
萧瑶没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夜色里,远山像一头伏着的兽。庄子里那几盏灯,像它半睁的眼睛。风从松林里卷过来,满院都是“呜呜”的响。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地方,夜里的风,像在哭。”
北冥走到她身旁,把窗掩上。风被挡在窗外。屋里一下静下来。南冥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火苗蹿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风再大,也是外面的。”北冥说,“公主在屋里,不用听。”
萧瑶看他一眼。没再说话。这一夜,她睡得不早。可到底还是睡了。因为门外有两个人守着。一个像刀,一个像猫。都不出声,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