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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巡庄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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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萧瑶就被叫了起来。
南冥举着灯进来,说车马都备好了。北冥已经把要紧的人手都放了出去。萧瑶坐在妆台前,由着南冥替她梳头。她今日没穿宫装,换了身鸦青细棉裙,外罩灰鼠皮小袄,头上只别了根银簪。南冥手巧,特意把她的眉画得淡了些,又把肤色压了压。镜中人看着,像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不招眼。
“公主,这次有三处庄子要巡。”北冥站在门口,低声道,“一处在城北,两处在城东。三处之间隔得远。巡完最快半个月。若路上有雨,怕是要一个月。”
萧瑶“嗯”了一声:“那就慢慢走。本宫既出来了,就不急着回去。”
北冥又说:“别院那边已经放出消息。说公主因倒春寒病倒,闭门休养,不见外客。若有人送帖送药,都会照单收了,人不见。”
萧瑶说:“办得好。正好掩人耳目。这半个月,就当本宫死了。谁来找,都不见。”
南冥把最后那根银簪插好,退后半步端详:“行了。公主这样,就是站到庄头跟前,他也认不出。”
萧瑶起身,往门外走。到了二门,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那儿。车厢不大,木头旧了,帘子也半新不旧。拉车的是匹老实的骟马。萧瑶站在车前,脚步停了一瞬。
“小姐,上车吧。”南冥压着嗓子。
萧瑶“嗯”了一声,踩着小凳上去。车帘落下前,她连句话都没留。北冥和南冥对视一眼。南冥用嘴型说:不太对。北冥没应,只翻身上了马。
马车起动。青布车在青石板上“咯噔”响了两声,拐出巷子,上了街。这车是南冥特意挑的,外头旧,半新不旧的车篷,木料颜色发暗。拉车的是匹老实的灰马。萧瑶坐在里面,身子随着车子轻轻一晃。她没说话,也没掀帘子。
车里是南冥重新铺过的。三层毡垫,两个软枕,角落里还搁着个温着的小手炉。可萧瑶没碰那手炉。她把手拢在袖子里,背挺得笔直。车窗外,天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她手背上。像一道冷白的线。
出了城,路就不平了。车轮从官道拐上土路。那里前几天下过雨,车辙很深,积着泥。马车过一道沟,车身猛地一颠。萧瑶的肩跟着晃了一下。她没出声,只把眼合上了。南冥在外头听见动静,忙策马靠过去。
“小姐,这段路不好走。过了就好。您靠着,别坐那么直。”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笑,“属下给您带了软枕。您垫腰后头。这路颠,腰得托着。”
萧瑶没应。南冥等了一会儿,只听车里传来两个字:“闭嘴。”
南冥便不说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冥。北冥正看着前路,面上没什么。南冥放慢马速,和他并排。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马蹄踩在湿泥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天渐渐亮起来。雾散了,田野浮出来。早春的田还荒着,只有几块地里已经起了犁。有农人挑着担子从田埂上过,远远地朝他们这队人张望。风从开阔的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味。南冥策马走着,时不时往车窗看。车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萧瑶靠在车壁上,脸白得像纸。她没叫停,也没抱怨。可南冥看见,她的手指一直攥着毯子角,指节都泛了白。
“北冥哥。”他低声叫。
北冥“嗯”了一声。
“她脸色不太好。”南冥说,“我瞧她那样,像在忍着。可能晕车了。”
北冥看了眼天色:“前头有片茶林。到那歇一会儿。你先把水囊给我。等会儿下了车,我给她煮点热茶。”
南冥从怀里摸出水囊递过去。北冥接住,挂在马鞍上。他又从马背上取下一卷油布,往前赶了几步。到一处低洼,他先下马,用脚踩了踩。然后从路边搬了几块碎石子,填进最深的车辙里。南冥看见了,也下马,去帮他把旁边几个水坑里的泥挑开。
“你倒是比车夫还上心。”南冥低声说。
北冥没理他,只把路又平了平。他做这些事时,不声不响。偶尔回头看马车。萧瑶始终没露面。可他似乎能从车轮每一下颠簸里,听出她坐得难不难受。
等马车碾过那段路,果然稳了许多。南冥重新上马,凑到车窗边小声说:“小姐,前头就到茶林了。北冥哥给您煮茶。您下来透口气。这车里闷,坐久了容易头晕。”
萧瑶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车帘被从里掀开一条缝。她露出半张脸。晨光正好打在她眉骨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发亮。南冥看见她眼下有点青,唇色也淡。他心一紧,又笑了。
“马上就到了。就那几棵老槐树下。地方干,也背风。”他说。
萧瑶“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茶林不大,几棵老槐树围着几垄矮茶。北冥已经先到了。他把马拴在树上,又让暗卫在四周散开。南冥把萧瑶扶下车。萧瑶站在树下,先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点泥。她皱了下眉。
南冥忙道:“属下带了一双新的。等会儿上车前给您换。这泥不深,擦擦就掉了。您先坐。这儿有垫子。”
他变戏法似的从车上抽出一块软垫,铺在树根旁一块石头上。北冥已经生起小炭炉,把水囊里的水倒进壶里。他做这些事时很利落。萧瑶坐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北冥的手被风吹得发红,可动作还是稳。水开了,他先烫了杯子,再冲茶。茶香一点点散出来,混着早春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南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桂花糕。他递过去:“小姐,这糕是昨天让厨房蒸的。还软。您就着茶吃一口。”
萧瑶没接。她就着北冥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也香。她脸色缓了一些。南冥把桂花糕又往她面前送了送。萧瑶这才拿了一块,掰成两半,慢慢吃着。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丝吹得往一边飘。北冥挪了挪身子,正好挡在她迎风的那一侧。南冥看见了,没说话,只把自己那半块糕也掰开,又递了半块过去。
“这块有枣泥。”他说。
萧瑶摇头。南冥就自己吃了。三人就这么在路边歇了一刻。谁都没说太多话。只有风,从茶林里穿过,簌簌地响。
再上车时,萧瑶的鞋已经换了干净的。南冥把旧鞋用布裹了,挂在车后。北冥把炭炉收好。马车重新上路。这回,萧瑶没再把背挺得那么直。她靠着软枕,半阖着眼。南冥再凑过去时,她已经睡着了。
车帘轻轻晃着。北冥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冥朝他比了个“睡了”的手势。北冥点头,然后把马速压得更慢。晨光已经散开了。田野、土路、远山,都像被洗过一样。那辆旧马车走在其中,不紧不慢,像一只灰壳的小虫。
可两个骑马的人,谁都没有松过神。一个看路,一个看人。偶尔,北冥会从怀里摸出那颗不知何时捡的石子,丢到路边。南冥看见,就笑。他知道,北冥这是把萧瑶会踩的、会绊的、会颠的地方,都先捡走了。
“这半个月。”南冥小声说,“有得熬。”
北冥说:“她没闹。”
南冥说:“她没闹,我才更怕。这祖宗,越安静,事越大。你看吧,到了庄子,那帮人若敢糊弄她,她能笑着让人把账本吃下去。”
北冥没说话。他抬头看前路。天阴着,云层低低地压着山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他并不急。萧瑶在后面睡着。南冥在身边絮叨。这两样,就是他能走一辈子路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