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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庄夜 天快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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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时,南冥打马从前面折回来。
他骑到马车旁,朝车里低声道:“公主,前头再走小半个时辰就到青溪庄了。属下去打个前站。那庄子旧,有些年没住过主子了。属下去把屋子先暖起来,被褥换了。等您到的时候,不用再等。”
车里静了一瞬。然后萧瑶“嗯”了一声。
南冥又对北冥道:“北冥哥,我走快些。你护着公主慢慢来。这路黑,别赶。到了庄上,先带公主去偏厅用饭。我在后院收拾,弄好了过去接应。”
北冥点头:“去。路上看着点。”
南冥一夹马腹,带着两个暗卫先走了。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北冥回头看了眼马车。车帘垂着,萧瑶没说话。他也没多问,只把马速又压了压。天边最后一点灰白的光沉下去,四周暗下来。车轮碾在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响。
等马车到青溪庄时,天已经黑透了。
庄门半开着。门头上那匾褪了漆,“青溪庄”三个字只剩个影。门前两盏灯笼被风吹得乱晃,照亮一小截湿泥路。庄子里很静,只有几声狗叫从很深的后院传来。
北冥下马,到车边扶人。萧瑶掀开帘子,借着灯看了一眼。这庄子旧,墙皮剥落得厉害。她没说话,扶着北冥的小臂慢慢下来。靴底落在泥地上,她低头扫了一眼,没作声。
“公主,饭菜备在偏厅。您先垫几口。屋子南冥还在收拾。等您用完饭,那边也暖了。”北冥说。
萧瑶“嗯”了一声。北冥提灯在前引路。穿过二门,进了偏厅。桌上摆着几样菜。炖鸡、炒腊肉、一碟青菜,还有碗白饭。北冥先拿银针试了,又夹了两样尝过,才把碗筷摆到萧瑶面前。
萧瑶吃了一口饭,皱了眉。又夹了片青菜,只咬一口就放下筷子。
“北冥。”她叫。
“属下在。”
“这米太糙。菜太油。”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被这阴冷的夜裹着。
北冥说:“属下去厨房看看。这庄子上的厨子,手艺粗。让重新下碗面,少油。”
萧瑶没应。她推开碗,身子往后靠了靠,脸色很淡。北冥转身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碗热面回来。面汤清,只搁了几根青菜。他放在萧瑶面前:“公主,将就吃几口。这地方偏,寻不到好米。明日属下让人去镇上买。”
萧瑶看他一眼。北冥站得笔直,额角有层薄汗。萧瑶到底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半碗。北冥还站在一边,直到她放下筷子,才暗暗松了口气。
“南冥呢。”萧瑶问。
“在后院。”北冥说,“正给您铺床。这里被褥旧,他全换了新的。炭盆也烧起来了。还点了咱们带来的香。”
萧瑶没说话。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靛青厚袍,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他先看了眼北冥,又看向萧瑶,脸上堆起笑。
“小的周贵,是这庄子的庄头。不知京中贵人到了,有失远迎。特来给贵人请安。”他说得殷勤,可眼神放肆。说“贵人”二字时,目光在萧瑶身上上下扫,像在估量一个丫鬟能值几个钱。
“这饭菜,贵人可还吃得惯?这庄上粗陋,比不得城里。要不,小的让人再炖只鸡来?”他往前又凑了一步,“还未请教,这位是……贵人的内眷?还是府上的姐姐?这大老远的,怎么也不提前传个话。小的也好早些收拾。如今这屋子才点上炭,怕是要冻着姑娘了。要不,我让人给您找个干净的屋。这厅里冷。小的那儿还有些从镇上带的点心,姑娘若不嫌弃,我让人给您送去。”
他说这话时,已经把萧瑶当成了随行伺候的丫鬟。萧瑶听完了,才抬起眼。她没看周贵,只对北冥道:“这人是谁。”
北冥说:“青溪庄庄头,周贵。手下管着这庄上四十来户佃农。”
萧瑶说:“我没让他进来。”
北冥上前一步:“退下。”
周贵看看北冥,又看看萧瑶。他在庄上作威作福惯了,只当是京城来了个内宅管家,一时没把北冥放在眼里。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没退,反而笑了:“这位爷,您看,我是这庄上的庄头。这庄子里,哪块地我不知道?公主殿下遣您来查春耕,那这地里的账,我不跟您说,跟谁说?您别嫌我多嘴。这姑娘若真是贵人,那更该让小的好生伺候着。这乡野地方,半夜野物多,小的也是一片好心。”
萧瑶看着他。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北冥。”她说。
北冥没等她说第二个字。他一步跨过去,反手扣住周贵的肩,往下一按。周贵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膝盖已经“砰”地砸在地上。他痛得“哎哟”一声,张口就喊:“你干什么!我可不是你家奴仆!我是这庄子的庄头!你凭什么按我!”
萧瑶站起来。她走到周贵面前,低头看他。周贵仰起脸,还想挣扎。萧瑶忽然抬脚,一脚踹在他胸口。周贵被踹得往后翻倒,后脑磕在门槛上,惨叫声刚冒出来,就被北冥一手掐住了下巴。
“你算什么东西。”萧瑶说。她声音轻,像在说一件极无关紧要的事,“我奉公主令巡查江南产业。见我,如见公主。你一个庄头,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周贵这会儿才像醒过来。他哆嗦着,嘴里含混不清:“小人……小人有眼无珠……贵人饶命!”
萧瑶没再看他。她转身往回走:“拖下去关着。明日再审。北冥,把庄子封了。今晚谁都不许进出。”
北冥道:“是。”
他一个手势,外头进来两个暗卫,将周贵拖了出去。周贵连哭带喊,很快被堵了嘴。院子里又静下来。萧瑶站在原地,影子被灯拉得又长又冷。北冥站在她身后,像一柄刚出过鞘的刀。
就在这时,南冥从后院跑过来。他先看了眼被拖走的人影,又看向萧瑶。萧瑶脸上没什么表情。南冥走近,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北冥说:“庄头冲撞公主。已经拿下关押了。”
南冥“啧”了一声:“我还当什么事。这庄头,我下午刚到就觉得不对。贼眉鼠眼的,还问我是哪家的下人。我当时就想抽他。”他说着,又看萧瑶,“公主,这庄子后头有口井,水不行。明早我让人去镇上拉几桶水回来。今晚您先将就。床都铺好了。炭也烧着。您累一天了,回屋歇吧。这儿我让人再搜一遍。这种刁奴,说不定还藏着账本呢。”
萧瑶“嗯”了一声。她由北冥陪着往后院走。南冥站在原地,朝暗卫招了招手,低声道:“把周贵那屋也给看住。今晚他家里人若敢出来打探,一并关起来。等公主歇够了再发落。”暗卫应声去了。
南冥回头看了眼偏厅。桌上那碗没吃完的面还搁着。他叹了口气,又让人去厨房熬了锅小米粥,用文火温着。他知道,萧瑶这一晚,不会睡得早。
北冥走在萧瑶前头,打着灯。院中几株老梅,被风吹得簌簌响。灯影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两人谁也没说话。快到屋前时,北冥忽然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南冥在。”他说。
萧瑶脚步没停。过了一会儿,她“嗯”了一声。
北冥不再说话了。可他知道,方才那阵仗,若不是南冥正好赶来,光靠他一个人,又要护人,又要拿人,又要哄人,未必能这么快把场面摁下来。南冥一开口,他就像从水里探出了头。
到了屋前,南冥已经提前点了灯。萧瑶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干净。被褥是新的,炭火不大不小。一股极淡的沉水香散在空气里。她这才慢慢走进去。
“明日。”她说,“我要亲自问周贵。这庄子,连个下人都敢这样。私底下还不知烂成什么样。”
北冥说:“属下把人看好了。他跑不了。”
萧瑶“嗯”了一声。她坐到床边。北冥半跪下去,替她脱鞋。她的鞋底沾满泥。北冥用帕子替她把鞋面擦了擦。萧瑶看着他。北冥的动作很慢,也很稳。像这满院的冷风和泥,都与他无关。
“这破地方。”她突然说。
北冥说:“明日就换。”
萧瑶没再说话。她由着北冥脱了另一只鞋,又替她把脚放进被褥里。外头,南冥正小步往这边赶。手里还端着碗热粥。风把他衣摆吹得翻起来。他走到门口,先朝北冥比了个口型:睡了没。
北冥摇头。南冥便探进半个身子,轻声说:“公主,属下熬了小米粥。就喝两口。这地方天冷。不吃点热的,后半夜胃要难受的。”
萧瑶偏过头。她本想说不吃。可南冥还站在门口,端粥的手被风吹得发红。她到底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南冥立刻笑了。北冥让开位置,让南冥进去。屋里,灯花轻轻爆了一下。这冷硬的庄夜,终于有了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