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81、除夕 除夕夜，姑

　　除夕夜，姑苏城像烧起来一样热闹。

　　天还没黑透，河上已经亮起灯船。一盏接一盏，从城西漂到城东，把整条河道照得金红一片。岸上爆竹声不断，孩子的笑闹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寺钟声混在一起，轰轰烈烈地涌进醉仙楼的窗里。

　　萧瑶坐在四楼花阁临窗的位置，望着下面那片灯河，难得地没有挑剔。

　　“南冥。”她忽然开口，“这位置确实不错。”

　　南冥正给她倒酒，闻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公主喜欢就好。属下挑了三天，才定下这间。窗子朝东，正对河湾。今晚的灯船都会从这儿过。等一会儿烟花起来，满河都是亮的。”

　　萧瑶“嗯”了一声。她收回目光，看向桌上。菜已经上齐了。醉蟹、鲥鱼、樱桃肉、虾仁锅巴、蟹粉狮子头，还有几碟精致小点，全是南冥提前定的。北冥照例一样一样试过，又用银针探过。此刻正端坐在她对面，像尊不苟言笑的门神。

　　“你俩别杵着了。”萧瑶说，“今晚不是当值。坐过来。年夜饭，没有让本宫一个人吃的道理。”

　　南冥立刻挪了凳子坐近些。北冥也坐下了。萧瑶端起酒杯，自饮了一口。这是温过的花雕，甜，后劲足。她又倒满，给两人也各倒了一杯。

　　“这一年，不容易。”她说，“本宫不想说那些扫兴话。今晚就吃饭，喝酒，看灯。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南冥端起杯子：“公主这话在理。属下先敬公主一杯。愿公主来年事事顺遂，妖鬼不近，邪祟全消。”

　　萧瑶笑了一下：“就你会说。”她一饮而尽。南冥也干了。北冥没多话，只默默陪了一杯。

　　酒过三巡，桌上就渐渐热闹起来。南冥是天生的活络人，什么话到了他嘴里，都能变成一出小戏。他讲起前几日去买年货，碰见个卖蜜饯的胖子，那人非说自己的梅子能治咳嗽。结果旁边一个老太当场让他试。胖子一吃，酸得直翻白眼。满街人都笑疯了。

　　萧瑶听得直笑，手里的筷子都拿不稳。她今晚喝得不少，脸上已经浮起薄红，眼角那点天生的红晕越发明显，像被人用胭脂又描了一道。

　　“你整天就知道编排这些市井浑话。”萧瑶说，话尾已经有些飘，“来江南两个月，正事没见你少干，笑话倒攒了一箩筐。”

　　南冥笑：“那还不是为了逗公主开心。公主一笑，属下的日子就好过了。”

　　萧瑶“嘁”了一声，又喝了一杯。北冥在旁边给她碗里添了热汤，低声道：“别喝太急。这酒后劲大。”

　　萧瑶看他一眼：“本宫没醉。才几杯。你少管。”

　　北冥便不再说话，只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萧瑶却推回去：“不喝汤。本宫还要喝酒。今晚高兴。”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南冥想拦，被萧瑶一个眼神瞪回去。三人就这么喝到深夜。外头烟花已经放起来了。一束一束地炸上夜空，金色、红色、绿色，落进河里，像碎了一河的星。萧瑶趴在窗边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真好看。”她说。声音轻得不像她。

　　南冥拿了件披风过去，想给她披上。萧瑶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本宫头晕。回家吧。”

　　南冥忙道：“属下扶您。”

　　他伸手去扶。萧瑶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南冥赶紧揽住她的肩。萧瑶靠在他身上，忽然抬头。两人离得极近。萧瑶眯着眼看他，像在认人。然后她伸手，一把扯住南冥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南冥。”她叫。

　　南冥僵着，不敢动：“属下在。”

　　萧瑶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他的眉，滑到鼻梁，再到眼下那颗极淡的泪痣。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上那颗痣。

　　“你怎么长得跟只狐狸似的。”她说。

　　南冥呼吸都滞住了。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公主不是老说属下像猫吗。这会儿又像狐狸了。”

　　萧瑶说：“小时候像猫。瘦得皮包骨。如今长开了，就像狐狸。这泪痣，专来勾人的。”

　　她说话时，呼吸带着甜酒气，一下一下扑在南冥脸上。南冥只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想笑，可笑不出来。想躲，又舍不得。萧瑶却不理他了。她转头去找北冥。

　　“北冥呢。”她叫。

　　北冥已经从后面走上来。萧瑶看见他，眉头就皱起来：“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北冥走到她面前。萧瑶伸手，抓住他的手。北冥的手极热。萧瑶把他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冰凉，脸也凉。北冥的掌心贴着她的面颊，像一块烧红的炭，暖得萧瑶舒服地哼了一声。

　　“还是你暖和。”她说。声音已经含糊了。

　　北冥没抽手。他由她按着，只低声道：“暖。”

　　南冥在旁边看得耳朵发烫。萧瑶却像终于找到个合适的枕头，靠着北冥的手臂，慢慢闭上了眼。她还在说：“南冥是狐狸。你是呆子。一个太滑，一个太闷。可你们两个，谁都不许走。”

　　南冥小声说：“不走。属下和北冥哥，都陪着您。”

　　北冥没说话。他一只手还贴在萧瑶脸上，另一手虚扶着她，怕她滑下去。南冥把披风轻轻裹在她肩上。两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抱地把她带出醉仙楼。

　　外头，烟花还在放。河面上的灯已经漂得远了。萧瑶靠在北冥身上，脚已经不太听使唤。南冥在另一边托着她的胳膊。马车就在楼下等着。北冥先上，把萧瑶半抱进去。南冥跟着进去。车帘落下，满街的喧闹像被隔在了外头。

　　萧瑶已经半睡半醒。她忽然抓住南冥的手指，又去抓北冥的。三人的手叠在一起。她捏了捏，像确认他们都在。然后才慢慢松了劲，彻底软下去。

　　南冥低头看她。萧瑶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小声说：“北冥哥，她今晚真好看。”

　　北冥没接话。可他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车厢里没点灯，只有外头烟火的光，一下一下漏进来，照得她明明暗暗。

　　过了好一会儿，北冥才“嗯”了一声。

　　南冥笑。那笑很轻，像怕吵醒她。马车穿过喧嚣的街市，往别院去。车厢里，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萧瑶均匀的呼吸声，像一条极细的线，把这一夜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都串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