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80、岁末 腊月廿八，

　　腊月廿八，天难得放了晴。

　　萧瑶一早起来，见窗外亮堂堂的，心情便好了几分。南冥端着粥进来时，她已经自己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外头有风，但不凛。日头薄薄地铺在院墙上，把青瓦照得发亮。

　　“公主今日气色好。”南冥把粥放到小几上，“外头晴了。街上的年味比前两日更重。昨儿城隍庙前搭了灯楼，晚上一点，整条街都是亮的。公主要不要出去走走？再闷下去，真要长蘑菇了。”

　　萧瑶转过身：“本宫也这么想。今日出去逛逛。”

　　南冥立刻笑了：“那属下去备车。衣裳也给您挑好了。前两日新做的那件银红斗篷，今儿穿正好。又轻又暖，还喜庆。”

　　萧瑶说：“别太招摇。就随便走走。叫北冥把该安排的人安排下。人多了，本宫可不想再被挤一回。”

　　南冥正色道：“公主放心。这回属下全程牵着您。刀山火海都不松手。北冥哥一早就把路线探过了。从城隍庙到河市，再绕去城西那条街。哪段人多，哪段路窄，他都标了。连能坐的茶楼都提前打了招呼。”

　　萧瑶“嗯”了一声，由着他伺候更衣。北冥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张写满字的纸。萧瑶扫了一眼，是路线图，上面用墨圈了七八处。

　　“你这是去打仗呢。”萧瑶说。

　　北冥说：“人多，先备着。”

　　萧瑶没再说什么。三人出了别院，没走正门，从后巷绕出来。萧瑶戴了顶轻纱帷帽，身上那件银红斗篷在日光下像一簇游走的火。北冥和南冥一左一右，一步不离。暗卫早在几条街外散开了。

　　到了城隍庙前，果然热闹。卖春联的、写福字的、炸糖果的、做糖画的，一个摊子挨着一个。红彤彤的灯笼从街这头挂到那头，风一吹，像一长串烧着的果子。萧瑶走得慢。她什么都要看两眼。南冥在旁边解说，谁家的糖画最脆，哪家的年糕最黏。北冥则始终盯着四周，一只手虚护在她身后。每逢人潮挤来，南冥便会先一步握住萧瑶的手腕，带她往路边靠。北冥则挡在外侧，像面移动的墙。

　　“这地方，比京城的庙会还闹。”萧瑶说。

　　“那可不。”南冥说，“江南人重年节。越到年关越要热闹。今儿才廿八，等除夕晚上，河上还有灯船。那才叫好看。公主要是想看，属下去订个好位置。不用跟人挤，也能看全。”

　　萧瑶说：“除夕？你不是订了酒楼包间吗。”

　　南冥“啧”了一声：“公主怎么知道的？属下还想过两日再跟您说。”

　　萧瑶说：“你这两日常往外跑，回来身上还带着油烟气。不是订酒楼，是什么。说说，订了哪家。”

　　南冥笑：“城中最高的醉仙楼。四楼有间临河的花阁。窗一开，半个姑苏都在眼底。菜式属下也定了。醉蟹、清蒸鲥鱼、樱桃肉、虾仁锅巴、蟹粉狮子头。还有几样点心，都是他家最拿手的。”

　　萧瑶说：“你倒会挑。来姑苏两个月，好吃的、好玩的，全叫你摸遍了。”

　　南冥道：“这还不是为了公主。属下若不先摸清，怎么知道哪家能入您的口。您放心，那家酒楼干净。咱们的暗卫已经进去看过，连后厨都查了一遍。包间也单独留了门。试菜试酒，一样不少。”

　　萧瑶说：“正好。今年不用回京赴宫宴。本宫最烦那种场合。满殿的人，个个端着，说的没一句人话。吃也没法好好吃。不如在这里，清清静静吃顿饭。就当提前过年了。”

　　南冥眼睛一亮：“那公主，咱们除夕就在醉仙楼过。吃热乎的，看河灯。再把北冥哥也灌两杯。他这一年，光干活了，没见享过什么乐。”

　　萧瑶斜他一眼：“你倒会做好人。他那是忙。不像你，天天在外头花天酒地，还美其名曰查案。南冥，来姑苏两个月，你把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全摸遍了。连哪家姑娘唱曲好听都一清二楚。本宫是该夸你，还是该罚你？”

　　南冥忙道：“属下可不敢听别的姑娘唱曲。属下的耳朵，只听公主一人的话。外头那些，都是过耳风。吹过就没了。只有公主的声音，属下一句都落不下。您明鉴。”

　　萧瑶“哼”了一声。

　　北冥在旁说：“他确实查得细。那醉仙楼的暗门、后巷，都是他先摸清的。若真只是去吃酒，他早把公主的口味摆在前头了。这顿饭，他前前后后跑了五六趟。”

　　萧瑶看了一眼南冥。南冥立刻挺了挺胸，又笑：“属下这不叫花天酒地。这叫为公主先试毒。”

　　萧瑶说：“试毒试到姑娘香粉里去了？”

　　南冥说：“那都是旁人编排。属下对香粉过敏。一闻就头疼。只有公主身上的味道，属下闻多久都不腻。”

　　萧瑶“嘁”了一声，别开脸。可帷帽下的嘴角，到底是弯了。

　　三人又往前走。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南冥停住了。那摊上的糖葫芦串得齐整，山楂个个滚圆，裹着晶亮的糖壳，在日头下红得像小灯笼。南冥挑了一串最好的，转身递到萧瑶面前。

　　“公主，来一串。这家的糖壳脆，果肉也沙。江南天冷，这糖冻得正好。您尝一口。要是太甜，就赏给属下。属下正好解解馋。”

　　萧瑶接过来，掀起帷帽下缘。她没咬整颗，只用牙尖在糖壳上轻轻磕了一下。“咔嚓”一声，糖壳裂开。她咬下一小口，含在嘴里。南冥盯着她看，见她眉毛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太甜？”南冥忙问。

　　萧瑶没答。她把那串糖葫芦往他面前一递，说：“张嘴。”

　　南冥“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被塞进一整颗山楂。他眼睛猛地睁大。萧瑶又转向北冥，从串上摘下一颗，捏在指尖：“你也是。张嘴。”

　　北冥迟疑了一瞬。萧瑶瞪他：“本宫让你张嘴。又不是毒药。”

　　北冥只好低头，就着她的手指，他的唇极轻地碰到她的指腹。温热的。软。北冥耳根一下就红了。萧瑶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只拍了下手，说：“酸死了。这什么破山楂。本宫牙都倒了。”

　　北冥含住那颗山楂。糖衣在嘴里裂开，没说话。

　　南冥嚼着，笑得眼睛都弯了：“甜啊。公主喂的，比外头那层糖还甜。属下能吃一百颗。属下这颗，甜得很。真的。公主再尝一口？”

　　萧瑶说：“不尝。你喜欢，赏你了。吃干净。剩一颗，本宫把你嘴缝上。”

　　南冥笑：“属下遵命。就是剩十串，属下也吃得完。公主赏的，比什么都甜。”

　　他说着，三两口把剩下几颗全撸下来，塞了满嘴。山楂酸得他直眯眼，可脸上还硬撑着笑。北冥在旁，慢慢嚼完那颗，没说话。那点酸，从舌尖漫到喉口，又在心口化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碰到她指尖的那几根手指，慢慢收进袖中。

　　萧瑶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跟上。再磨蹭，天都黑了。”

　　南冥和北冥对视一眼。南冥笑，北冥没笑，可耳根还是红的。两人快走几步，跟了上去。满街的灯笼在他们头顶晃着。

　　岁末的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糖霜和爆竹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们一左一右，像两把从不肯离开刀鞘的刀。而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裙角被风掀起小小一角，红得像年画上最亮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