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76、刺杀 三日后，入

　　三日后，入夜。

　　天从傍晚就阴着，云层压得极低。别院四角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院墙外偶尔有几声犬吠，很快又静下去。

　　北冥从外头进来时，披风上沾着夜露。他走到萧瑶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公主，人动了。”

　　萧瑶正坐在妆台前。南冥刚替她把头发松松绾好。她没回头，只从镜中看了北冥一眼：“说。”

　　北冥道：“城北空宅二十一人，分三路。一路翻东墙，一路走正门，一路从后巷摸过来。知府的人也动了。他府里十几个护院，全带着刀，正往这条街来。”

　　萧瑶“嗯”了一声。

　　南冥把最后那根银簪插进她发间，退后一步，从镜中端详她。他脸上还带着笑，语气却比平日沉：“公主，今晚您得听属下一句。不管外头打成什么样，您别动。就坐这儿。属下去门口。北冥哥守您左边。刀光剑影，您别往前凑。”

　　萧瑶说：“本宫知道。还用你教。”

　　南冥笑了一下：“属下不是教。属下是求。您要是少根头发，属下这条命今儿就交代在门口了。”

　　萧瑶没理他。她伸手从妆台上拿起一柄极小的匕首，那匕首不过巴掌长，鞘上嵌了颗南珠。她把它慢慢系在腕下，袖口一遮，看不出痕迹。做完这些，她才开口：“吩咐下去，好好杀。杀得好了，本宫有赏。”

　　北冥没动。他看着她，像有话压在喉咙里。

　　萧瑶从镜中看他：“还有事？”

　　北冥说：“属下会让前两道防线放几个进来。但不会让他们近公主的身。到第三道，全部截杀。”

　　萧瑶转过身，看着他：“北冥，本宫要你放他们进来。至少三个。刀要见光，人要见血。得让这案子，钉得死死的。不然姑苏的人会说，昭华公主遇刺，连根头发丝都没掉。谁信？”

　　北冥说：“太险。属下可以让他们死在门口。只要公主这殿门被撞开，就是行刺。不必真到跟前。”

　　萧瑶道：“本宫说放，就放。有你们两个在殿里，本宫怕什么。他们还能翻了天不成。”

　　北冥看着她。萧瑶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息。最终北冥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走到门边，和南冥并肩站了一瞬。两人极低地交换了几句。南冥点头，把门栓拨开。北冥走到萧瑶身侧，手按在刀柄上。他没再说话。殿里静得只剩灯花偶尔“啪”地一声。

　　萧瑶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她没再动。像一尊等着别人来拜的像。

　　外面的动静来得极快。

　　先是前院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翻进了院子。接着是刀剑相击的脆响。有人低喝了一声，又被夜风吞了。然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从东墙往内院蔓延。南冥侧耳听着，忽然说：“来了。”

　　话音刚落，正房门被“砰”地撞开。三道黑影几乎是同时扑了进来。

　　刀光极快。

　　第一道刀光直取萧瑶后心。北冥已经动了。他连刀鞘都没取，抬臂一挡。那刺客的刀“当”地砍在刀鞘上，火星四溅。北冥反手一推，将人震退半步。第二人趁势从侧面劈向萧瑶的肩。南冥贴地掠过去，短刀从那人肋下斜斜捅入。那人闷哼一声，刀脱了手，整个人往前栽倒。第三个人最狠，直扑妆台，刀尖离萧瑶不过半尺。

　　萧瑶没躲。

　　北冥从侧面一刀劈下。那刺客的刀还没碰到萧瑶，整条手臂已经被砍得歪向一旁。南冥从背后补了一刀，正中心口。血喷出来，有几滴溅在萧瑶脸上。

　　萧瑶闭了闭眼，又睁开。

　　刺客的尸体被踢到一旁。北冥没有停。他回身把门外扑进来的第四个人挡在门槛处。南冥又补了两刀。外头第二道防线的暗卫也合围过来。刀剑声、闷哼声、倒地声，响成一片。很快，又静下去。

　　南冥踩着地上的血，走到萧瑶跟前。他脸上溅了血，呼吸还乱着：“公主，没事了。”

　　萧瑶没看他。她伸手，极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沾到一点温热。她低头看了看。是血。

　　她笑了。

　　那笑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纹。她抬起头，看向北冥。北冥站在她面前，刀还没归鞘。他胸口起伏得厉害。不是累。是怕。

　　“北冥。”萧瑶说，“你果然不会让本宫失望。”

　　北冥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萧瑶又把那沾了血的手指在袖口上蹭了蹭，轻声说：“脏死了。”

　　南冥已经蹲下来。他握住萧瑶的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口一下一下替她擦。他的手在抖。萧瑶低头看他：“怕什么。不是有你们吗。本宫也没出事。”

　　南冥声音发紧：“公主，您刚才真的一动不动。刀都快到您后脑勺了。您知道属下这心，现在还在嗓子眼吗。”

　　萧瑶说：“本宫知道你们会到。你们不是到了吗。”

　　北冥没说话。他走到妆台旁，把刀靠在案边。萧瑶还坐在那儿，脸上那几滴血已经半干了。北冥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细布，没有蘸水。他半跪下去，用温热的指腹，极轻地抚过她的颧骨。血沾在他指上。他又用布去擦她的脸。一下，两下，很慢。他擦得极仔细，像在擦一件裂过又补好的瓷器。他的手指还在抖。

　　萧瑶看着他。北冥的眉眼在灯下显得极深。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她脸上那几滴血。等擦干净了，他才低声道：“属下怕。”

　　萧瑶说：“你也会怕。”

　　北冥说：“会。”

　　萧瑶没再问。南冥从外头端了温水进来。他半跪在另一侧，把萧瑶的手放进盆里，替她一点一点洗去指缝间的血。水很快红了。南冥又换了一盆。萧瑶由着他们伺候。她看着那盆变红的水，忽然说：“这水里，有他们的血，也有你们的。”

　　南冥动作顿了一下：“属下没伤着。”

　　萧瑶说：“本宫知道。可你们的刀上，也沾了。”

　　北冥没说话。南冥把她的手擦干，又用干净的帕子包住，轻轻搓了搓。

　　“一屋子血腥味。”萧瑶说。

　　南冥忙道：“属下这就让人熏香。把窗子开条缝。公主先到里间去。这里收拾好了再出来。”

　　萧瑶站起来。她的袖口、衣摆，都沾了几点血。她低头看了一眼，说：“这衣裳不要了。拿去烧了。还有这地，用艾草水再擦一遍。别留味。”

　　南冥应了。

　　北冥已经走到门口，对外头的人吩咐：“今晚的事，谁也不许提。传出去，只一句：公主遇刺，受了惊吓。别的，一概不许多嘴。谁多说一个字，自己了断。”

　　外头的人齐声应下。

　　萧瑶往里间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没回头：“知府呢。”

　　北冥说：“人已经按住了。在柴房。没让他死。也没让他见任何人。”

　　萧瑶说：“明日让他来见本宫。本宫亲自审。”

　　北冥说：“属下安排。”

　　萧瑶点头，走进里间。南冥跟进去，替她把染血的衣裳换下来。北冥守在外间。屋里重新点了安神香。血味淡下去。萧瑶坐到床上，闭着眼。南冥半跪下去，替她脱鞋。北冥端了盆温水进来，放在一旁。

　　“公主，再擦擦手。”南冥说。

　　萧瑶伸了手。北冥和南冥一人一边，极轻地替她把手上已经干涸的血痕擦净。谁也没说话。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极轻，极密。像把这一夜所有的血腥，都慢慢压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南冥直起身。他对着北冥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去。

　　出了内室，南冥才呼出一口长气。他靠在墙上，抬头看天。雨还没落下来。

　　“这祖宗，真是疯了。”他说，“让放刺客进来。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为了把案子坐实。我今晚差点没死过去。”

　　北冥说：“她又不是第一天疯。”

　　南冥说：“我知道。可这回不一样。刀真的到跟前了。我们要再慢一步，那刀就砍她脖子上了。”

　　北冥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还麻着。

　　南冥又说：“你呢。你怕不怕。”

　　北冥说：“怕。”

　　南冥说：“我看你脸都白了。跟当年在燕国，她烧朱雀巷那次一样。我今晚也怕了。我怕的不是刺客。是她。她那个笑。她抹了血，还笑。笑得我后脊梁发冷。”

　　北冥闭了闭眼：“她就是这样。越险，越疯。”

　　南冥不说话了。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雨终于落下来。沙沙地打在瓦上。像把这一夜的血气，一点一点洗去。

　　而屋里，萧瑶已经躺下了。她没睡着。她睁着眼，看着帐顶。那上面还映着廊下的灯影，一晃一晃。她抬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已经干净了。

　　“裴家。”她极轻地念了一句。像在念一道早就写好的判词。然后，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