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8、入局 江南的冬雨 ...
-
江南的冬雨下个没完。萧瑶在别院又闷了几天,终于肯到水榭里坐坐。
水榭建在后园池边,三面环水,顶覆青瓦,垂下几幅竹帘。南冥让人在四周摆了炭炉,又铺了厚毯,熏了香。
雨丝落在池面上,一圈一圈地散,倒有几分闲趣。萧瑶让人摆了席,要了几样小菜,又叫人把那几个安置在偏院的年轻男子带出来。不召见,也不明说要做什么,只让他们在帘外弹琴、吹箫。
玉笙也在里头。
这人确实长得好。不阴柔,也不过分硬朗,眉目清隽,身段修长,穿了件月白衫子,抱琴坐在离水榭最近的地方。琴声一起,比旁人都清。
萧瑶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听了一会儿。南冥站在她左边,北冥在右边。炭炉烧得旺,偶尔“啪”地爆一声。
萧瑶的鞋脱了,脚搁在软垫上。她抬了抬下巴,朝帘外道:“弹得还行。进来一个,替本宫捶捶腿。”
帘子掀起,进来的正是玉笙。他低着头,在萧瑶榻边跪下,动作极轻地卷起袖子,双手按上她的小腿。
他手指不重不轻,一下一下,从脚踝往膝盖揉。萧瑶没睁眼,似乎很受用。
“公主的腿有些僵。”玉笙低声道,“许是近来天潮,血气走得慢。奴学过些推拿,若公主不嫌弃,奴可再往上传些。”
萧瑶“嗯”了一声:“你倒会说话。”
玉笙说:“奴只是看公主辛苦。旁的不敢。”
南冥在旁,嘴角仍挂着笑,眼神却冷了一瞬。北冥没动,只把视线从玉笙身上移开,落在池面上。
帘外几个乐工还在吹奏。雨声、琴声、箫声混在一起,本该清雅,听在耳里却有些闷。
“你叫玉笙?”萧瑶问。
“是。奴名玉笙,取自‘玉楼吹笙’。”玉笙答得温顺。
萧瑶笑了一声:“名字雅。人也不差。在杭州时,伺候过谁?”
玉笙手上动作不停:“奴在杭州教坊司挂牌,平时只是弹琴、奉茶。没什么伺候贵人的福分。这回能到公主跟前,是祖上积德。”
萧瑶说:“这张嘴,怕是哄过不少人。本宫身边不缺会哄人的。”她偏过头,扫了南冥一眼。南冥立刻笑得没心没肺:“公主,属下那是掏心窝子的话,不是哄。”
萧瑶“嘁”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
玉笙揉了一会儿,大着胆子说:“公主的手真软。奴从前见过不少贵人,都不及公主半分。”
萧瑶没出声。南冥的笑意淡了。北冥仍不说话,可指节慢慢收紧了,又松开。玉笙还在说:“公主这气度,这模样,满江南也寻不出第二个。奴能近身伺候,是奴的福分。”
萧瑶这次睁开了眼。她看着玉笙,像在打量一件尚不知真假的东西。半晌,她说:“话多。出去吧。”
玉笙立刻叩首,退了出去。
帘子重新落下。萧瑶慢慢坐起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南冥低声说:“属下看他,不像个会按腿的。倒像个会下套的。”
萧瑶说:“急什么。鱼刚进池,还没咬钩。且让他扑腾几日。”
南冥说:“他方才那话,属下听着刺耳。什么手软不软。他也配碰公主的手。”
萧瑶乜他:“你今日话也不少。真当本宫听不出来?你就是不痛快。”
南冥说:“属下不痛快。可属下分得清。公主这是在演戏。属下再刺耳,也不会拦。不过,若他敢多使一分力,把公主揉疼了,属下就把他手腕子卸了。”
萧瑶没理他。她看向北冥:“你今日回来得早。庄子上安排得怎么样。”
北冥说:“换了六个庄头。都是以前从燕国跟回来的老人,信得过。另招了四十个护院,分在四个庄子里。明面上是看仓护田,实则是先挂个名。过些日子,再往深处安排。”
萧瑶说:“人靠得住吗。”
北冥说:“底细都查过。家中亲眷大多还在北边。若叛了,一家老小都别想活。他们也明白。不敢。”
萧瑶点头:“不用急着多。慢慢来。每进一批,都查三代。本宫要的是刀,不是给裴家送人。”
北冥说:“属下明白。”
萧瑶又看向南冥:“你呢。查了这些天,除了那张状纸,还有没有别的。”
南冥说:“有。知府在城外有个暗庄,明面上是粮行,实际放的是印子钱。借银的人,还不上,就拉人闺女抵债。和那跳河的姑娘一样。只是那些人家大多不敢报官,被拿住了把柄。属下已让人暗访了四户。有些肯说,有些还怕。”
萧瑶说:“怕的人家,不用逼。只告诉他们,公主要办知府。愿意做证的,保一家老小。”她顿了下,“等做完了,本宫会给他们银子,送他们离开姑苏。”
南冥说:“那这阵子,公主见他这些男宠,要不要再往外放放风?让人知道,昭华公主在江南,又过上了从前的好日子。”
萧瑶笑:“不用刻意。这些人长着嘴,自然会往外说。尤其是那个玉笙。本宫今日让他近身,明日再让他倒茶。后日,他就能给裴家写信,说公主已经慢慢信他了。”
北冥说:“他的信,属下让人截。”
萧瑶说:“不。让他寄。信里写什么,本宫都知道。可裴家得看见。他们看不见他写的字,就不会放心。本宫要的,就是他们一步步以为这步棋成了。”
南冥“啧”了一声:“公主,您这招,是拿裴家的刀,往他们自己脖子上架。”
萧瑶弯了弯唇:“这才到哪儿。等裴家以为我真被玉笙哄住了,他们在江南的动作就会更大。动作越大,露得越多。本宫不急。这江南的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本宫就在这水榭里,慢慢陪他们下完这盘棋。”
雨还在下。池面被雨点敲得细碎。北冥和南冥站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像两把已经出了三分鞘的刀。
而帘外,琴声又起,玉笙还在弹。那调子清清冷冷,混着雨声,倒真像极了这江南的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