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63、熟客 从画舫顶层

　　从画舫顶层下来，萧瑶没直接上岸。

　　她站在二层的雕花栏边，往底下那片灯火里看了一眼。这画舫极大，越往下越热闹。一层是散席，唱曲的、喝酒的、调笑的，人影憧憧。

　　南冥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公主，下边人多。咱们还是从侧边下船吧。”

　　萧瑶说：“本宫想走一走。让他们别跟着。”

　　知州等人原本跟在后头，闻言识趣地停了步。萧瑶提着裙摆，往一层走。南冥和北冥一左一右跟上。

　　刚下楼梯，就有一个穿红戴绿的老鸨迎上来。

　　她没看清萧瑶，倒是一眼认出了南冥，脸上立刻堆满笑，嗓子又尖又亮：“哟！这不是南二爷吗！我当您回京了呢！这几日不见，我们这儿的姑娘可都念叨着您呐！”

　　南冥头皮一紧：“张妈妈，您小声些。”

　　那老鸨哪里会看脸色，又往他身边凑了凑：“二爷今儿怎么来了？还是上回那间房？云儿、画儿都闲着。您一句话，我让她们下来陪您。还是说，二爷今儿带了贵人，要换间大的？”

　　她说着，目光才落到萧瑶身上，见她生得极美，又穿得素净，只当是哪家出来的娘子，笑得更欢：“这位娘子面生。头一回来？我们这儿的姑娘伺候得可周到。只是您一个女子，来这画舫，倒不多见。”

　　萧瑶没说话。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冥。

　　南冥后背都麻了。他往前半步，把那老鸨隔开：“张妈妈，今日是来办正事。你忙你的去，别招呼我们。”

　　老鸨还在说：“二爷这几日没来，可是我们哪儿怠慢了？云儿天天问呢。说南二爷上回给的那锭银子，顶她半个月的缠头。二爷是爽利人，我们可不敢怠慢。”

　　话没说完，旁边几个姑娘也看见了南冥，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

　　“二爷，您可来了。”

　　“上回您说喜欢听的那支《醉花荫》，云儿练了好些天了。”

　　“二爷，今儿还坐窗边吗？奴给您温酒。”

　　南冥脸都绿了。他想拦，又不敢在萧瑶面前大声。

　　北冥站在一旁，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萧瑶的脸已经冷了下来。她“呵”了一声，转身就走。

　　“北冥，回府。”她说。

　　北冥立刻跟上。南冥被两三个姑娘扯着袖子，一边说“让开”，一边往外挤。

　　等他挤出人群，萧瑶已经上了岸。他一路小跑追上去，在马车旁站定。车帘垂着，萧瑶没出声。北冥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南冥清清楚楚地看到，北冥嘴角动了一下。极轻。但绝对是在笑。

　　“北冥哥。”南冥压低声音，“你笑什么。”

　　北冥说：“没有。”

　　南冥说：“你笑了。”

　　北冥不理他，打马往前去了。南冥有苦说不出，只得翻身上马，跟在车后。一路上，他几次想凑近车窗说点什么，又不敢。车里一点声也没有。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被水打湿的猫。

　　回到别院，萧瑶进房，踢了鞋。南冥跟进去，“扑通”跪下，动作行云流水。

　　“公主，属下有错。”

　　萧瑶没理他。她坐在榻上，把脚往他面前一伸。南冥会意，膝行过去，替她脱袜。

　　他的手指刚碰到她脚踝，萧瑶便抬脚，抵在他右肩上。不重，但也不是全没力气。南冥跪得稳稳的，不敢动。

　　“才来姑苏几天。”萧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妈妈，云儿，画儿。南二爷好大的名头。这画舫上上下下，倒像是你相好的地方。”

　　南冥仰起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公主，属下冤枉。那都是查案要应酬的。那些人，属下连手都没碰过。她们喊得亲热，是想从属下身上讨银子。属下每次去，都是给完银子就问事。一句多的都没说。”

　　萧瑶“哦”了一声，脚又往下压了压：“没碰过。那《醉花荫》是怎么回事。你上回听的是哪个姑娘唱的。云儿还是画儿？”

　　南冥忙道：“属下不记得了。真的。属下只知道那地方消息多。谁唱了什么，属下真没往心里去。公主，属下一心只装着您。那画舫上的姑娘，加一块儿，也比不上您一根头发丝。”

　　萧瑶说：“本宫没问你谁比不比得上。”

　　南冥说：“属下自己想说。您就当我嘴笨，不会说话。可您不能因为这些个乌糟事儿，就生属下的气。气坏了身子，属下心疼。”

　　萧瑶没说话。她的脚还抵在南冥肩上。南冥跪得笔直，一点不敢躲。

　　过了一会儿，萧瑶才把脚收回来。南冥忙拿起那只脱到一半的袜子，替她褪下来，又去脱另一只。他动作极轻，像在伺候一件瓷器。

　　“南冥。”萧瑶忽然叫。

　　“属下在。”

　　“你以前在京城，去甜水巷，本宫从来没管过。”萧瑶说，“可到了这姑苏，本宫瞧见那些女人往你身上贴，心里头不舒服。你知道为什么吗。”

　　南冥抬头。萧瑶没看他，只望着妆台那点摇晃的烛火。

　　“因为这里人生地不熟。”萧瑶说，“本宫只有你们。你们若被这江南的脂粉味勾走了，本宫在这里，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南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揪。

　　他跪行半步，离她更近些，仰着脸，认认真真道：“公主，属下哪儿也不会去。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什么人，能把属下的魂从您身边勾走。属下能在画舫里来去，是因为心里有数。数，就是您。没有您，那些地方属下连一步都不会走进去。”

　　萧瑶低头看他。南冥眼睛亮得惊人，再没了方才的油滑。萧瑶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别开眼。

　　“起来吧。”她说。

　　南冥没起。他反而伸手，极轻地握住萧瑶的一只脚，低声道：“属下今晚不出去。就在外间守着。您什么时候睡，属下什么时候合眼。”

　　萧瑶没说话，只把脚轻轻踩在他膝上。南冥笑了一下。他知道，这就算不气了。

　　外头，北冥已经让人把院门落了锁。夜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极淡的脂粉气。北冥站在廊下，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南冥还没出来。他低头，用袖子掩了下嘴角。那点笑，到底没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