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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后怕 回到别院时 ...

  •   回到别院时,萧瑶一路都没说话。

      南冥在前头开门,北冥扶着她。萧瑶的手还揪着北冥的袖子,指节泛白,像一松手人就会散。南冥把灯点上,转身看她。萧瑶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着,泪已经止住了,可那眼神又空又慌,像还没从人群里走出来。

      “公主,先进去。外头凉。”南冥小声说。

      萧瑶走进去,坐到榻上。北冥去倒水。萧瑶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都怪你们两个。”

      北冥把水放下,和南冥一起跪了下去。

      “是属下失职。”北冥说。

      “是属下的错。”南冥也道,“属下没护好公主。公主要怎么罚,属下一声不吭。”

      萧瑶看着他们跪在自己面前,眼眶又热了。她咬了下唇,把脸别开:“本宫在人群里找不到你们的时候,脚都是软的。那么多人挤过来,推我,撞我。本宫喊你们,你们听不见。本宫就想起在燕国的时候。那年冬天,那么多人围着我。笑我,推我,往我身上扔泥巴。你们都不在。一个人都没有。”

      她声音越说越抖。北冥的手指慢慢收紧。南冥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萧瑶又转回脸来,眼泪“啪”地掉下来:“本宫那时候六岁。可今天站在那人堆里,本宫又成了六岁了。你们知道吗。”

      南冥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去握她的手。萧瑶没躲。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南冥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用力搓了搓。

      “公主。”南冥的声音也哑了,“是属下不好。属下该牵着您的。该把您圈在跟前的。那些人,谁碰了您,属下去查。要手要脚,您一句话。”

      北冥没说话。他跪在那儿,像一截被自责压弯的铁。萧瑶看他一眼,眼泪又滚下来:“你哑巴了?你说话啊。”

      北冥抬起头,眼睛很黑,像被什么烫过。他说:“没有下次。”

      萧瑶说:“什么没有下次。本宫再不出去了。这破地方,本宫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别院里,哪也不去。你们也给本宫待着。谁都不许走。一步都不许。”

      她说着,伸手去拉北冥。北冥跪着没动。萧瑶急了,拽他:“起来。你们跪着做什么。本宫不要你们跪。本宫要你们就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北冥这才起来。南冥也跟着站起。萧瑶一手抓一个,把他们拉到自己身边。她仰起脸看他们,眼泪糊了满脸:“你们不能离开本宫一步。听见没有。一步。”

      “听见了。”南冥轻声说,“属下哪儿也不去。就在您眼前。”

      北冥“嗯”了一声。他抬起手,极轻地替她把脸上的泪擦掉。萧瑶哭得没声了,只一下一下抽着气。北冥的掌心贴着她的脸,热得像块烧红的炭。

      南冥去拧了热帕子,替她擦脸,又擦手。萧瑶由着他弄。等脸上干净了,她人才慢慢松下来。南冥蹲下去,替她脱了鞋。北冥把她的腿抬到榻上,又拉过毯子盖住。

      “本宫今晚不睡。”萧瑶忽然说,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南冥说:“属下不走。就在床边陪着您。您闭上眼睛,听我讲个故事。不讲别人,就讲从前在燕国,有只野猫,偷了人家半条鱼,被追得满巷子跑。后来被个小姑娘捡了回去。那小姑娘凶得很,说‘这猫以后归我了’。猫从此再没挨过饿。您猜那小姑娘是谁?”

      萧瑶抽了下鼻子,没说话。南冥笑:“就是您。属下就是那只野猫。所以您看,被捡回去的人,不会丢。您在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今天在人群里,是我们没跟住。以后,属下一只手就牵您,一只手拨人。谁再撞您,属下一脚踹飞他。”

      萧瑶“嗤”了一声,像哭里挤出来的笑。她把脸埋进软枕,又慢慢闭上了眼。北冥把灯拨暗。南冥还坐在榻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萧瑶的呼吸慢慢匀了。南冥没停,又讲了一小段,直到她彻底睡熟。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去。门合上。

      南冥靠在外面的墙上,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北冥站在他旁边,像被夜染黑的一根柱子。

      “北冥哥。”南冥先开口,“刚才在人群里,我找不到她。就那么几息的工夫。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真的。就剩一片空。我当时想,要是我把她丢了,我这条命留着也没用。”

      北冥没说话。

      南冥偏头看他:“你也是吧。我见你脸都白了。你什么时候有过那种表情。就燕国那次,她烧朱雀巷,满身血爬出来的时候,你也没这样。”

      北冥过了几息,才说:“不一样。”

      南冥问:“哪儿不一样。”

      北冥说:“那时候,她在。能看见,能追上。今天,看不见。”

      南冥喉咙动了动。他明白。最怕的不是她受伤。是看不见她在哪。是那片刻的、彻底的、像被人从胸口里掏空了似的那种感觉。他们跟了她十几年,从没让她真正离开过视线。今天头一回,三个人被冲散。那种心慌,比刀砍在肉上还难受。

      “以后不叫她往人多的地方去了。”南冥说,“就算去,也得牵住。不能再有下一次。再来一次,不用裴家动手,我自己先吓死了。”

      北冥说:“没有下一次。”

      南冥点头。他抬手抹了把脸,又恢复了那副散漫样子:“今晚我守着。你去睡会儿。明天你还得去城外看那两个庄子。”

      北冥说:“你睡。我守。”

      南冥笑:“行了哥,这会儿咱俩谁还睡得着。一起守吧。她在里头睡着,我们在外头。和以前一样。”

      北冥没再说话。两人一左一右,在门外站定。夜风从院中穿过,带起几片早落的桂花。屋里,萧瑶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句什么。南冥立刻贴近门边听。过了几息,又没声了。

      “梦里还骂人呢。”南冥低声道,嘴角弯了弯。

      北冥没应。他望着院墙上那几盏灯笼,眼前却还是方才人群里萧瑶那张惊惶的脸。他闭了闭眼,把那股后怕慢慢压下去。再睁开时,眼里已恢复了平日的沉冷。

      南冥说得对。今晚,他们谁都不会睡。他们要守着这扇门,守着门里那个好不容易才肯哭出来的人。这一夜,他们不会再让任何东西靠近。一步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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