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55、到岸 船是在清晨

　　船是在清晨靠的岸。

　　天刚亮，姑苏码头就已经被清了场。州府、县衙的人得了消息，天不亮就赶来候着。知州领着大小官员，乌压压站了一片。从官袍到便服，个个弓着腰，迎着河风，脸上的笑像拿糨糊粘上去的。

　　船头挂了昭华公主府的灯。跳板搭好了，人却没下来。

　　有人小声说：“公主许是在洗漱。”

　　又有人接：“那便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又冷又潮。几个年长的官员站得腿都僵了，又不敢动。知州忍不住往船上望了一眼，又看向南冥。南冥站在船头，正用块细布擦刀。他见人看过来，笑了笑：“各位大人再稍候。我们公主长途劳顿，身子乏。下船前总得缓一缓。”

　　众人连声说“是”。

　　北冥从内舱出来。南冥拉住他，压低声音：“怎么办？都等着呢。公主要是再不起，那帮人膝盖该跪烂了。”

　　北冥说：“叫过了。没醒。你去叫。”

　　南冥把头摇得拨浪鼓：“我不去。公主昨日半夜才睡着。这会儿谁去叫，谁挨踹。”

　　北冥看他一眼，转身往内舱走。南冥在后头小声说：“哥，你自求多福。”

　　北冥进了内舱。萧瑶还睡着，整个人埋在软被里，只露出一点乌发。北冥单膝跪在榻边，压低声音：“公主，船靠岸了。”

　　没动静。他又叫了一声：“公主。”

　　萧瑶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北冥伸手，极轻地推了下她的肩。萧瑶火了，抓起榻边的绣鞋就甩过来。

　　“滚出去！让他们等着！本宫是公主，还是他们是公主？多睡会儿怎么了！”

　　北冥偏头躲过，软鞋打在舱壁上，掉下来。他没恼，只把鞋捡起来，放回榻边。

　　“是。”他说，“那属下去让他们等。”

　　萧瑶闷声道：“一大清早吵什么。本宫二十多日没睡过一个整觉。好不容易靠了岸，多睡一会儿都不行。”

　　北冥已经退出去。南冥在门口探头：“怎么样？挨踹了？”

　　北冥说：“让他们等着。”

　　南冥“啧”了一声：“我就知道。行，我下去传话。”

　　他走到船边，对码头上那群官员拱了拱手，语气跟说书似的：“各位大人，实在对不住。我们公主这二十来日舟车劳顿，昨夜身子不适，天亮才睡下。这会儿才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大人们若是不急，再容公主缓缓。公主说了，等她起来，自会召见。”

　　知州忙道：“不急不急。公主身体要紧。臣等再等。”

　　南冥笑着点头：“大人体恤。那属下们就再守一阵。”

　　这一守，又是小半个时辰。

　　内舱终于有了响动。南冥耳尖，立刻推门进去。萧瑶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着，脸色发白，眼皮肿着，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看南冥一眼，先没说话。南冥端着温水，半跪在榻边。

　　“公主醒了。渴不渴？先喝口水。外头那帮人还等着呢，不急。您慢慢来。”

　　萧瑶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她哑着声：“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南冥说。

　　“这么早。”萧瑶拧起眉，又想躺回去，“本宫再睡会儿。”

　　南冥忙道：“公主，船靠了岸，内舱就闷了。您要再睡，回了别院有的是时间。外头知州带了大小官员，从卯时就来了。您要是不见，属下这就让他们先散了。等您歇够了再说。”

　　萧瑶闭了闭眼：“算了。本宫再睡，他们还以为本宫死在船上了。”

　　北冥已经取来衣裳。萧瑶被两人半扶半架地弄起来。南冥蹲下给她穿鞋，北冥替她更衣。萧瑶全程闭着眼，偶尔皱下眉。南冥一边穿鞋一边说：“公主，外头那些人都候着呢。您一会儿下船，保准腿都麻了。好几个老头，风一吹直打晃。”

　　萧瑶哼了一声：“他们乐意。”

　　南冥笑：“是。他们乐意。能迎到公主，是他们的福气。”

　　萧瑶没接话。等收拾完，她站在那面小镜前，看了看自己。脸色还是白，但比刚醒时好多了。南冥替她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只别了支素银簪。

　　“走吧。”她说。

　　北冥先一步出去。南冥扶着萧瑶出舱。码头上的人见船头有了动静，立刻伏下去。萧瑶一手搭着北冥，一手提着裙摆，慢慢走下跳板。她步子慢，像在踩一地风。河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翻飞。满岸的人，跪了一地。

　　“臣等恭迎昭华公主。公主千岁。”

　　萧瑶站定，扫了一眼。她没叫起。过了几息，才说：“都起来吧。本宫长途劳顿，今日不见外客。”

　　知州连忙应声：“是。臣已备下接风宴，就在城中临水阁。公主若不嫌弃……”

　　“不必了。”萧瑶打断他，“本宫身子乏，先回别院。改日再说。”

　　知州不敢再请。南冥已经上前引路。马车就停在码头外，北冥检查过，才扶萧瑶上去。南冥放下车帘，翻身上马。北冥在另一侧。车队缓缓离开码头，往别院去。

　　街市已有百姓远远看着。有骑马的侍卫开道，马车走得又稳又快。萧瑶靠在车里，闭了眼。外头马蹄声碎，水声渐远。她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江南到了。这地，是她的。接下来，该一步一步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