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42、拜堂 盖头落下来

　　盖头落下来，眼前便只剩一片濛濛的红。

　　喜娘的手从盖头底下伸进来，托住萧瑶的手肘，又凉又软。萧瑶忍着没甩开，只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她听见喜娘在耳边小声说：“公主，前面有台阶，您慢些。”

　　萧瑶没应，跟着她的力道往前迈步。

　　北冥和南冥跟在身后。北冥在左后方，南冥在右后方。两人的步子压得很轻，像影子一样贴着萧瑶走。

　　从内院到正厅，要穿过两条游廊、一道垂花门，再绕过大半个前院。这一路上，能站人的地方全站满了人。丫鬟、小厮、宾客、邻里的妇人孩子，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被拦在二门外，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喜乐声混着人声，闹哄哄一片，像一锅滚开的水。

　　有人喊了一声：“公主出来了！”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往前挤了半尺。

　　萧瑶的肩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北冥快上半步，身体微微一侧，把廊柱后头两个往前挤的婆子挡了回去。他低头看了那婆子一眼，声音不高：“站远些。”

　　那婆子被他看得一哆嗦，忙不迭缩回人群里。

　　南冥在右边也抬手挡了一下，笑着道：“哎哎，别挤别挤。今日人多，公主这身行头重得很。各位行个方便，喜气一样沾得着。”

　　他嘴上像在说笑，脚下已经横移半步，把两个想凑上来的小丫鬟轻轻隔到了外围。

　　他们没跟萧瑶说话。这种场合，说不了话。可萧瑶知道他们就在后头。那些扑过来的声浪和人影，被他们一道一道拦着，到她跟前时，已经弱得只像一阵风。

　　喜娘牵着她往前走。

　　人太多了。萧瑶从盖头底缘看见无数双脚，密密匝匝，从两侧挤过来，又被两双玄色暗红的衣摆一次次挡回去。她心里烦得厉害。

　　这满府的红、满府的人、满府的声，没一样是她想要的。可她不能出错。今日这场大婚，是她自己布的局。她必须走完。

　　一路走到正厅前，人声更盛。

　　司礼官在阶上高喊：“驸马到——”

　　人群往两边退了退，让出一条道来。萧瑶从盖头底下看见一双乌皮金线靴停在自己跟前。裴承绪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红袍，金冠束发，倒也人模狗样。他走到萧瑶面前，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声音温吞：“臣裴承绪，迎公主。”

　　萧瑶没应。

　　喜娘忙把红绸呈上来。裴承绪接过来，一端捏在自己手里，另一端朝萧瑶递过去。萧瑶没动，停了两息，才从袖中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头红绸，像捏着一条半死不活的蛇。

　　“公主，该进正厅了。”喜娘小声提醒。

　　萧瑶终于迈步。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上首是承恩伯裴严和他的夫人。两边列着裴家的亲眷、朝中有来往的官员女眷。萧瑶一进去，满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探究的、有看热闹的、有等着看她出丑的。她把红绸在指间绞紧了半寸。

　　司礼官高喊：“一拜天地——”

　　萧瑶被喜娘半扶着转身，面朝堂外。她弯了弯腰，很浅，比所有人都浅。裴承绪倒拜得深，像真把这门亲事当成了天大的恩典。萧瑶直起身时，盖头底下的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二拜高堂——”

　　萧瑶转回来，面朝上首。盖头正对着裴严。

　　她看不见那张老脸，可她知道那老东西正端坐着等她行礼。这个位置，本该是母妃的。今日却坐着她最恨的人。

　　萧瑶没动。

　　满堂静了一瞬，连喜乐都显得远了。喜娘又小声催：“公主，该拜了。”

　　萧瑶还是没动。

　　北冥和南冥在堂下看着。北冥站在西侧靠门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萧瑶大半个背影。她站在满堂红里，背挺得极直，像一把刀，被人强按着要折下去。南冥站在另一侧，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有些僵，像画上去的，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萧瑶只顿了这一下。

　　然后她慢慢弯下腰去。极慢，极慢。像一柄刀被人强行压弯在膝盖前。她拜得很浅，可到底还是拜了。

　　裴严在上首“嗯”了一声，说：“公主有礼了。”

　　那声音里压着掩不住的得意。

　　萧瑶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夫妻对拜——”

　　裴承绪又转向她。萧瑶从盖头底缘看见他靴尖动了动，往她这边挪了半步。她没动。等司礼官再催，她才敷衍地屈了屈膝，连头都没低。

　　裴承绪倒把腰弯到了底，一拜起来，还朝她笑了笑：“公主受累了。”

　　萧瑶没理他。

　　“礼成——送入洞房——”

　　喜乐陡然拔高，人群哄地一声炸开。萧瑶直起身，像终于从水里冒出来，喉咙里憋着的那口气才慢慢吐出来。她手里还攥着红绸。喜娘要来扶她，她偏开手，自己转身。

　　刚走出一步，萧瑶便感觉身后有人贴上来。是北冥。他不动声色地走在她左后方，替她挡住涌上来的宾客。

　　南冥也从右边跟上，一边走一边朝两侧笑：“让一让，让一让。公主回房了，各位行个好，把路让开些。”

　　萧瑶被他这话弄得眉头微动，到底没回头。

　　人潮还在往这边涌。北冥和南冥像两堵会动的墙，一左一右，把那些兴奋过头的宾客全挡在她身外。萧瑶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她在盖头底下睁着眼，眼底像淬了火。拜也拜了，屈膝也屈了，这场戏她做足了十分。裴严那一声“公主有礼了”，她记下了。记进了骨头里。

　　来日，她要整个承恩伯府跪在她脚边，把这几个头，一个一个磕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