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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东窗 北冥是在整 ...

  •   北冥是在整理书房时,发现那只小瓶的。

      萧瑶已经不去抄经了。书房里堆满了纸,有些已经蒙了灰。北冥趁着换防的空档,把案上散落的物件一样样归位。他做事细。连笔架底下的灰都要擦。就在他挪开那叠旧纸时,一只墨玉小瓶从纸缝里滚了出来。

      瓶塞已经不在。瓶口空空的。里头什么也没剩下。

      北冥把小瓶拿起来,放在灯下看。那玉极凉。瓶底有一点极淡的白痕。他看不出是什么。可他心里忽然就沉了下去。

      萧瑶已经很久不碰这些东西了。可这瓶子,藏在纸下。像有人故意收着,又像匆匆忙忙忘了丢。

      他没声张。只把小瓶揣进袖中。

      北冥没找秦太医。这种事,不能经太医院的手。秦太医是府里用惯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沾这种要命的事。北冥自己也通些药性,但只通寻常之物。这瓶里的东西,他摸着不像平常毒药。他不能找府里的。也不能找西市那些挂着招牌的。他得找暗处的人。

      当夜,他拿了一块布,把瓶子裹了三层。没带刘来宝。只一个人从后巷出了府。

      他去了城南鬼市。

      鬼市最深处,有个专替人看药辨毒的老瞎子。人称“鬼眼张”。不是真瞎,是白日从不睁眼。北冥从前替萧瑶查过几桩旧案,与他打过照面。这人不问主家,只看东西。给够了银子,嘴比死还紧。

      北冥把瓶子递过去。鬼眼张用指尖在瓶口内侧抹了一下,又放到鼻下极轻地一嗅。他脸上的皱纹慢慢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入梦。”

      北冥的心一沉。

      “怎么讲。”他问。

      鬼眼张把瓶子放回桌上:“无色。无味。沾上一点,从皮肉进。头十天,人还觉得舒坦。过后,便开始梦魇。再后,整夜整夜睡不着。到最后,精气神全耗光。人还活着,魂先散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东西,宫里早禁了。要弄到,不容易。做这行的,一年也出不了几瓶。你从哪儿得来的,我不过问。但若有人问到你头上,这瓶子得烧。灰都别留。”

      北冥收了瓶子。他没多说,只放下一块金子,转身走了。

      出了鬼市,北冥没有回府。他拐进一条窄巷。天还没亮,风从两边的墙头灌下来,冷得人清醒。北冥捏着那只小瓶。他已经知道,这局,到底在做什么了。

      抄经,送经。那不是经,是坟。是给西宫准备的坟。而萧瑶,就是那挖坟的人。南冥,就是替她递铁锹的人。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今天。

      次日傍晚,北冥把南冥堵在了后墙下。

      “这是什么。”北冥把墨玉小瓶扔进南冥怀里。

      南冥下意识接住。他看着那瓶子,脸上的笑像被风刮掉了。他认得。他当然认得。这是他亲手从甜水巷带回的。是入梦。是公主抄经用的。

      “你从哪里找到的?”南冥问。声音已经变了。

      “书房。”北冥道,目光冷得像刀,“萧瑶的书房。藏在一叠废纸下头。南冥,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发现。”

      南冥说不出话。他握着那只小瓶。那瓶子像烧红的铁,烫得他手心发疼。他不敢看北冥。北冥却一步逼上来。

      “入梦。”北冥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替她找了入梦。然后抄经。然后送经。你以为这样就能把太后熬死?你们知不知道,若被人查出来,别说你,就是我,就是公主,甚至整个公主府,全都得死。”

      “我知道。”南冥说。

      “你知道?”北冥一拳砸在南冥肩头。南冥整个人撞在墙上。他没还手。只闷哼了一声。

      “你知道还敢干。”北冥又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拽起来,“那东西若被西宫发现,太后会先杀谁?她不会先杀公主。她会先杀你。再杀我。最后把公主关进宗人府,慢慢磨死。你这条命搭进去不算,你还要拉上她?嗯?”

      南冥的嘴角已经磕破了皮。他没擦。他也没有躲。他只是盯着北冥,眼睛慢慢红了。

      “那你要我怎样。”南冥道,声音在抖,“公主要做。我不做,她就会找别人。你以为她只是说说?北冥哥,你比谁都清楚。她要做的事,什么时候回头过。我不替她办,她就自己来。到时候,更险。”

      “你该告诉我。”北冥说。

      “她不让。”南冥道,“她说连你都不能知道。她亲口说的。北冥哥,我敢吗?我若告诉你,她会连我一起不要。到那时,这府里连个能近她身的人都没有。你让我怎么选。”

      北冥看着他。南冥的眼睛红得厉害。他像只被逼进墙角的兽。

      北冥慢慢松了手。南冥靠着墙,往下滑了半寸。两人都没再说话。

      后巷外头,风带着花叶的潮气扑过来。像要把他们之间的这点火,压下去。又像要吹得更旺。

      “你知不知道。”北冥忽然说。他的声音不像方才那么激。可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冷,还沉,“鬼眼张都能闻出来。西宫会没有人?承恩伯府会没有人?这京城里,能人多了去。我们能查出来的东西,他们凭什么查不出?太后身边那几个老嬷嬷,哪一个不是从毒里滚过来的。你当她们是吃素的?只要有一卷经被拆开,只要有一滴墨被刮下来,你以为‘入梦’能藏一辈子?”

      南冥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北冥又逼近一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天衣无缝。可这世上,从没有真正无缝的天。西宫现在不查,是因为她还没往这上头想。可公主这戏,越唱越大。满京城都在看。等哪天有人把血经和公主府连起来,你猜第一个被推出来的是谁。是你。然后是我。然后才是公主。你死前,他们会让你开口。你受得住吗?我受得住吗?”

      南冥的嘴唇在抖。他别开眼。北冥没再逼。他松开手。南冥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他像被抽去了骨头。北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我连夜出城。”北冥说,“把鬼眼张送去北边。这瓶子,我已经砸了。灰撒进河里。可那已经送进西宫的经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

      南冥把脸埋进掌心里。他的肩在抖。不是哭。是怕。他终于肯承认,这局,比他们想的,险上百倍。北冥说得对。西宫不是没人。这京城里,能人比鬼还多。他们不是没留下破绽,是还没被看见。等被看见那天,就是死。他们三个,一个也跑不了。

      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抬起头。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星。也没有月。像极了他们眼下这条路。又窄,又黑。没有退。也看不见前。可他们已经站在半路了。不能回头了。

      “我不知道。”南冥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北冥没再骂他。他在南冥旁边坐下来。两个男人并排坐在后墙下。夜风从外头吹进来,把他们的衣摆都掀起来。

      “我既然知道了。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北冥说,“太后那西宫,我进不去。但西宫外头那些人,我会盯。只要他们没往经上想,就还有活路。”

      南冥转头看他。北冥没有看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像一块生铁。

      南冥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很苦,又像松了口气。

      “北冥哥。”他说,“我早该让你知道。是我太怕。怕她不要我,也怕你拦。可这事,真到了这一步,我反倒没那么怕了。你来了,我踏实了。”

      北冥没说话。他只是从怀里摸出半壶酒,递给南冥。南冥接过去,灌了一口。那酒极烈,像火从嗓子眼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北冥也喝了一口。

      两人都没再说话。夜风渐大。远处有雷声滚过去。像在提醒他们。这天,要变了。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剩往前。一起。活着,或者,一起死。

      就这么简单。可这简单,比什么都重。重得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坐着。等雨。等风。等那西宫,是不是真会闻到味,追过来。

      他们不知道。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若真追来了。就拼。若真躲不过。就死。没有别的了。

      这章,就停在这里。停在他们并肩坐在风里,等着一场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早就该来的大雨。

      而萧瑶,还睡着。还不知道,她最不想让北冥知道的事,已经在他心里了。

      只是北冥没说。南冥也不会说。他们要用他们的法子,替她把这局,重新织一遍。织得更密。更险。也更快。因为,西宫可能已经醒了。只是还没睁开眼。而他们,必须在它睁眼之前,先把手里的刀,架到它脖子上。这,才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也是他们,还活着的理由。

      风更大了。雨,终于落下来。他们仍坐着。谁也没躲。像两尊,在等黎明的,石像。而黎明,还不知道会不会来。但他们会等。等到死。或者,等到赢。就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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