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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焚经 消息传回来 ...

  •   消息传回来时,萧瑶正在水榭里喂鱼。

      她斜倚在栏边,把鱼食一点一点撒下去。锦鲤争食,水花翻涌。北冥站在她身后,低声道:“西宫传了消息出来。太后已经几日没睡好了。夜里惊醒,总说有人站在窗外。昨日还传了太医。今早起来,眼底乌青一片,连佛堂都坐不住。”

      萧瑶没回头。她看着水里争抢的鱼,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瞬就散了。

      “她也有今日。”她说。

      南冥站在旁边,没接话。北冥也不语。萧瑶却像来了兴致。她偏过头,看着他们,眼里带着点奇异的亮。

      “你们说。”她慢慢道,“她夜夜惊醒。会不会梦见我母妃。梦见我母妃站在她床前,穿白衣,散着发。问她,姐姐,你为何害我。”

      她的声音很轻。可北冥和南冥都听得后背发凉。

      “公主……”南冥想开口。萧瑶摆摆手,不让他说。

      “她会看到的。”萧瑶继续道,像在说一件早就写好的戏文,“她每翻一次那经,就离我母妃近一步。夜里不敢合眼。白日不敢照镜。佛堂里的香,会变成催她的烟。她躲不掉。那经,是我送她的。她得日日看,夜夜摸。像从前,我母妃在她手里那样。现在,轮到她了。”

      她说完,又往水里扔了把鱼食。鱼群疯抢。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也不擦。只站在那里,笑得又冷又艳。

      “怎么,你们怕了?”她忽然问。

      北冥没说话。南冥强笑了一下:“属下不怕。属下只是担心,西宫的人会不会已经开始查。”

      “查什么。”萧瑶道,“本宫什么都没做。本宫只是抄经。本宫连血都肯放。他们能查什么。是她自己亏心事做多了,夜夜梦见鬼。关本宫何事。本宫可是满京城皆知的孝顺。连陛下都赏了老参来。”

      她说“孝顺”二字时,像在嚼一块带血的糖。

      北冥和南冥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西宫已经出现症状了。这毒,已经入了太后的身。再往下,要么她熬死,要么她起疑。而她一旦起疑,第一个查的,就是那些经。

      萧瑶还在笑。她似乎全然不把西宫的追查放在眼里。可北冥和南冥,已经坐不住了。

      夜里,两人避开萧瑶,在后罩房议事。

      “太后的症状,已经现了。”北冥道,“最多再拖半月。她不傻。等太医查不出,她就会往别处想。第一个烧不掉的,就是公主送的那些经。”

      南冥点头。他的脸色也不好看:“那经不能留。只要经还在,就有人能查出入梦。到那时,不是谁先死。是公主府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所以,得把经毁了。”北冥说。

      南冥抬头:“怎么毁。那些经全供在西宫佛堂。我们的人进不去。也不能进。一旦失手,更坐实了。”

      北冥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漆黑。风带着潮气。他低声道:“放火。”

      南冥一愣。

      “佛堂起夜香。”北冥道,“不是没有过。灯油倒了,布幔挨着烛火。只要烧起来,那些经,全化成灰。查无可查。西宫自己都不干净。佛堂失火,她只会以为是母妃阴魂作祟。不会往公主府想。”

      “可放火的人……”南冥道,“能信吗。若被抓住,一样会开口。”

      北冥说:“我在西宫外头有暗桩。有个老黄门,在宫里快四十年了。就住在西华门后的杂役房。他有个徒弟,每日给西宫送炭。这师徒俩,都受过先帝恩。可用。”

      南冥看着他:“你早就想好了?”

      北冥点头:“从他开始往西宫送炭起,我就在等。本来是为了递消息。如今,正好用上。让那徒弟把火引子夹在炭车里。三日后,西宫佛堂要换新经幡。那夜佛堂里只两个小宫女守夜。火从供桌下起。等她们看见,已经烧起来了。”

      “人怎么脱身。”南冥问。

      “那晚他当完值就走。夜香车从西华门出。天亮前,他已经上了出城的船。以后不会再回来。”北冥道。

      南冥还是皱眉:“宫里的火,不是小事。若烧大了,内廷会查。那送炭的,头一个被问。”

      “所以火不能大。”北冥道,“只烧佛堂。供桌、经幡、经书。四周会先泼水。最多半间屋。等内廷查起来,只会说是佛前灯油倒翻。近年西宫佛堂也不是没走过水。闹不大。”

      南冥听明白了。这是要把证据一把抹干净。烧掉的,不是佛堂,是萧瑶留在西宫里的、所有能追到她身上的线。这火,是补天的。补的是他们自己捅出来的窟窿。

      “这事,不能让公主知道。”北冥说。

      南冥看着他。

      “她知道了,必不会同意。”北冥道,“她会说,本宫不怕。可这不是她怕不怕的事。这是满府几百条命。不能由着她赌。”

      南冥没说话。他知道北冥说得对。萧瑶是敢赌。可他们不能让她拿自己当赌注。她若下了这个令,将来事发,她第一个脱不了干系。如今这火,是他们自己放的。她不知情。查下来,也只是公主府的两个侍卫背着她做的。这,才是真正的把她摘出去。

      “好。”南冥终于点头,“火起前,你安排你的人。我去西华门附近。他们抓不到真凶。若有意外,我会把人先送走。”

      北冥“嗯”了一声。

      “北冥哥。”南冥又叫住他,“若真查到你身上呢。”

      北冥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那你就说,是我逼你做的。”北冥说。

      南冥笑了一下:“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她能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北冥道,“只要她活着。”

      南冥不笑了。他别开脸。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雨前的土腥气。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他们都知道,这局已经不是为了报仇了。是为了活。为了不让萧瑶被自己人烧死。为了让这场火,把所有的线,都断在灰里。

      “三天。”南冥低低重复。

      北冥点头。他吹了灯。屋里一黑。外头,雨又落下来了。先是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密。像这局,终于下到了最紧的时候。他们各自坐着。像两把已经出鞘、又不打算回鞘的刀。

      三日后,西宫会起一场火。那火,会烧掉经书。烧掉证据。也烧掉他们最后的退路。萧瑶不会知道。他们也不会说。他们要让她干干净净,站在那场火的外面。继续做她孝顺的昭华公主。继续给那老妖婆,送她再也逃不掉的经。

      而他们,就站在火里。像两个替她赎罪的人。

      这,就是北冥和南冥。这,就是他们三个人,最见不得光、也最分不开的夜晚。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像要把这满京城,都洗一遍。可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只能烧。烧成灰。然后,让风带走。让谁都查不到。谁也不会知道。这,才是他们最后能为萧瑶做的。

      雨,下了整夜。他们,也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南冥先站起来。他整了整衣裳。北冥也起身。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只并肩走出去。

      外头,雨已经停了。天边泛着青灰。像一块还没烧起来的炭。

      三日。他们都在心里数。三日之后,那场火,会把所有东西,都烧回原样。像从没发生过。而他们,也会从火里走出来。带着满身灰。和一条,终于被他们抢回来的、所有人的命。

      这,就是他们要做的。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他抬头。天快亮了。南冥没回头。北冥也没回头。他们一起,朝内殿走。像去给他们的公主,请一个很平常的早安。

      而萧瑶,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多好。就这样。他们想。就这样。一直,走到那场火里。走到,他们再也回不了头的那一天。而那一天,已经不远了。三天。只剩三天。

      他们,等得起。也一定,会赢。

      这,就是他们。这,就是这章。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可他到底只是整了整袖口。然后,迈过门槛。朝萧瑶的寝殿,走去。

      因为,天,真的快亮了。而他们,还得给她请安。像过去十三年。像未来,不知道还有没有的,每一天。

      这,就是他们。这,就是这章。

      他,终于,不再害怕。因为,北冥在了。因为,萧瑶还在。因为,这火,终会烧干净。然后,他们三个,就都自由了。

      这,就够了。真的,太够了。

      好了。他不再写。只走。走向她。走向那,属于他们的、新的,早晨。

      而西宫,还亮着灯。太后,还醒着。她还不知道,自己供在佛前的那几卷经,马上就要化成灰。而点火的,是她最恨也最怕的那群人的影子。

      这,就是命。这,就是局。这,才是他们三个人,真正的开始。

      雨停了。天,也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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