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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赏花宴 三月里,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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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宫里办了场赏花宴。
请帖早早就送到了公主府。萧瑶原不想去。可转念一想,自己在府里闷了太久。外头的人都在传,昭华公主闭门不出,不知是病是废。她得出去走一圈。让那些人看看,她还没死。
这日清晨,萧瑶比往常醒得早。北冥和南冥照旧进来伺候。殿里静悄悄的。
南冥刚把衣裳捧出来,就听见萧瑶问:“人还没找到吗?”
南冥动作一顿,赔笑道:“公主,属下还在找。”
“还在找?”萧瑶从镜中看他,语气不悦,“这都多久了。过了年,立了春,如今花都开了。你连一个能看的都没寻回来。南冥,你这差事,现在是越发会拖了。”
南冥忙道:“公主明鉴。不是属下不尽力,实在是您的要求高。要脸,要身板,还要会来事。这京城虽大,可能全须全尾够上这三条的,真没几个。属下不能随随便便拉个人回来,那不得脏了您的眼。”
“你倒会说话。”萧瑶轻哼一声。她没再问,只让南冥梳头。
南冥松了口气,手上动作更轻。他给她梳了个极清爽的惊鸿髻。北冥挑了支白玉簪。萧瑶对着镜子端详片刻,没说话。她穿了件银红广袖宫装,外罩一层薄薄的素纱。整个人又艳又冷。像枝头最亮的那朵花,偏生带刺。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
萧瑶到得不算早。园子里已经满是命妇小姐。她带着北冥和南冥一出现,那些说笑声都低了几分。不少人朝她行礼,喊“公主金安”。
可萧瑶看得清楚,那些人的眼睛,并不全看着她。有些小娘子,头低着,眼尾却往她身后飞。
北冥和南冥如今都长开了。
北冥二十二。肩宽背挺,眉眼冷峻。像柄被岁月磨得更沉的刀。南冥十九。笑起来痞中带邪,眼下那颗泪痣比从前更勾人。他们一左一右跟在萧瑶身后,一个冷,一个笑。满园的花,被这两人衬得都俗了。
萧瑶不是没察觉。她走了几步,便觉得身后那些目光像细丝似的,绕着她转。
她回头,正撞见南冥朝一个不知谁家的小姐笑了笑。萧瑶的脸一下就沉了。
“南冥。”她低声道。
南冥立刻收回眼:“公主。”
“你笑什么。”萧瑶问。
“没笑。”南冥道,“属下就是看那花圃里,有只蝴蝶飞过去了。跟着看了一眼。”
“蝴蝶?”萧瑶冷笑,“这园子里,哪来什么蝴蝶。你当本宫瞎吗。她们看你,你就冲她们笑。你是不是很得意。”
南冥懵了:“公主,属下没冲谁笑。属下是……”
“少废话。”萧瑶打断他。
她带着他们往人少处走。走到一株老梅后,她忽然停住。那里还摆着几盆新培的牡丹,开得极艳。
萧瑶越看越烦。她一把将手里的团扇摔在地上。扇面磕在青石上,发出极脆的一声。她又扯下臂间的披帛,狠狠甩到那几盆牡丹上。薄纱轻飘飘地盖住花冠,滑稽又狼狈。
“公主。”北冥上前一步。
“别喊我。”萧瑶道,声音又冷又闷。她又去踹那花盆。一脚踢翻一盆。泥土和碎瓷溅了一地。周围几个宫女吓得全跪了。远处几个命妇也停下脚步,不敢靠近,又忍不住张望。
北冥已经蹲下去。他掏出帕子,抬起萧瑶的脚。鞋尖上沾了泥。他极轻地替她擦。
“公主,园子里人多。”南冥也凑过来,压着嗓子,“那些小姐夫人还都看着。咱们有话回府再说。您脚上还沾着泥。别为这些人气坏了身子。”
萧瑶本来只是恼。南冥这一劝,反倒像往她心上浇了瓢油。她猛地抽回脚,瞪着南冥:“你现在倒来劝了。怎么,觉得本宫在这儿闹,丢了你的脸?怕那些小姐们看见,觉得昭华公主是个泼妇,连累你也不好说亲?”
南冥急了:“公主,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只是怕您伤着。那花盆重。您方才那一脚,属下的心都跟着颤。什么小姐夫人,属下连她们长什么样都没看。您别往那上头想。”
“本宫偏要想。”萧瑶道,“除夕那日,也是这么些人。她们看你们,你们不也由着她们看。那时你怎么不劝本宫。怎么不提醒本宫人多人少。现在倒来充好人了。南冥,你装什么。”
南冥张了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
北冥仍半跪在她脚边。他仰起头,声音低而稳:“公主,若在这儿不痛快,属下护您回府。这花不赏了。谁爱看谁看。”
“回什么府。”萧瑶冷笑,“本宫才不背这孬名。本宫就要站在这儿。让她们看个够。看看本宫是什么人。也看看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她说完,转身往园子更深处走。脚下踩过那盆碎掉的花泥。银红裙摆沾了泥水,她也不管。
南冥和北冥跟得极紧。
“公主,您别气了。属下错了。属下方才不该笑。更不该提什么人多。”南冥小声道,声音软得不行,“您要打要骂,属下都受着。就是别气自己。您这身子才刚好。薛半仙说了,不能动大气。”
萧瑶没说话。她走得更快。
北冥忽然伸手,轻轻拉了下她的袖口。萧瑶回头。北冥没说话,只把帕子又递过去。
她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蹭了块泥。萧瑶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接过了帕子。
“赏什么花。”她的声音终于低下去,像把满心的火都压成了灰,“一园子庸脂俗粉。开得再艳,根上也烂了。还不如我府里那棵石榴树。这破花,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完,把帕子往北冥手里一塞,继续往前走。
北冥和南冥对视一眼。南冥用口型说:“还气着呢。”
北冥没说话。他只把帕子收好,跟上她。两人像两道影子,一左一右,把萧瑶夹在中间。把那些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目光,全挡在了三步之外。
谁也别想再近一步。谁也别想多看一眼。
回府后,萧瑶直接进了内殿。门一关,谁也没让进。
北冥和南冥站在廊下。南冥还伸着脖子往里看。北冥抱着刀,靠在柱旁。过了好一会儿,南冥才小声说:“北冥哥,我方才真没冲谁笑。我那是眼睛抽了一下。真的。”
北冥没理他。
南冥又说:“那些小姐,我连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你是知道的。我眼里除了公主,哪还装得下别人。”
北冥终于开口:“你明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还总是嬉皮笑脸。她看见你笑,当然更气。”
南冥委屈:“我不笑,她更恼。我笑了,她又说我在勾人。我这张脸,也不是我自己挑的。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长得丑些。”
北冥不说话了。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茶盏摔在地上。北冥和南冥同时看向门口。
萧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冷又尖:“本宫的人,她们也敢惦记。一个个算什么东西!真当本宫是死的?以后再有这种宴,本宫若去,就先把她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南冥缩了缩脖子。北冥站得笔直。两人谁也没敢进去。
又过了一阵,殿里静下来。只剩风声和偶尔一两声极轻的、像在扔东西的响。南冥蹲下来,叹了口气。北冥看着他。两人都明白,今天这事,不算完。可他们谁也不能说什么。公主在气头上。他们只能等。等她自己开门。或者等夜色把那些火气都盖下去。
“去让人煮碗安神汤。”北冥说。
南冥点头,起身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北冥哥,你说她这样,是不是因为……在乎我们。”
北冥没回答。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里面有萧瑶,有碎掉的茶盏,有她没消完的火。也有她不肯说出口的、那点连她自己都未必想认的东西。
“我们也是。”北冥极轻地说了一句。像说给南冥听,又像说给那扇门听。
风从廊下吹过。天渐渐暗了。公主府里又静下来。像那点火星子,还在灰里煨着。谁也说不准,下一阵风来,是烧成火,还是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