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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 ...
第二十二章:过往
夜色沉得像墨。
暗影殿偏厅里燃着几盏油灯,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韩烈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酒,已经喝了大半。白羽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碗沿。青眠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安静地听着。
任务刚结束。三天前,他们去玄武国北部的边境城镇清剿了一伙流窜的匪徒。任务本身并不复杂,柒带队,莫芩殿后,韩烈和白羽左右包抄,青眠负责接应。天亮之前,战斗结束,匪徒一个没跑。回来的路上,众人心情都不错,韩烈还提议回暗影殿后喝一顿。
现在酒喝到一半,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柒和莫芩身上。
“说真的,”韩烈晃了晃碗里的酒,“我跟柒哥在玄武市待了快一年,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的事。一句都没有。”
白羽嗯了一声:“莫芩倒是话多,但聊来聊去都是今天吃什么、明天练什么、你刀法哪里不对。他自己的事,一个字没说过。”
青眠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韩烈又灌了一口酒,像是借着酒劲才敢问出来:“你们不好奇吗?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从小就在暗影殿?他们的爹娘呢?”
白羽沉默了一会儿:“好奇。但不敢问。”
“有什么不敢问的,”韩烈说,“问就问了。”
“你问得出口?”白羽看着他,“你当着柒哥的面,问他‘你爹娘呢’?”
韩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闷了一口酒,不吭声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曼珠沙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窗边,半倚着窗框,手里捏着一朵红色的花,慢悠悠地转着。她看了韩烈一眼,笑着说:“你们想知道他们的过去?去问首领啊。不过——”
她顿了顿,笑容淡了一些。
“我劝你们别问。”
韩烈看着她:“为什么?”
曼珠沙华没有回答。她把花别在耳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有些事,知道了心里会堵。”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烈放下酒碗,站起来。
“我去问。”
白羽抬头看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韩烈说,“不问清楚,我心里一直悬着。他们是我兄弟,我不能连他们从哪来的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出偏厅,沿着走廊往首领的书房走去。白羽和青眠对视了一眼,站起来,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韩烈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
韩烈推开门。首领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韩烈走进去,关上门。白羽和青眠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但也没有离开。
首领放下文书,抬起头,看着韩烈。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能看穿一切。
“你想问什么?”
韩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话在首领面前全说不出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首领……我想问,柒哥和莫芩,他们……他们的过去。”
首领没有说话。
韩烈又说:“他们从来不提自己的事。莫芩整天笑嘻嘻的,但有时候我看他笑完了,一个人坐在那儿,眼神是空的。柒哥更不用说,什么都不说。我就想知道……他们到底经历过什么?”
首领沉默了很久。
久到韩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首领开口了。
“他们不是孤儿。”
韩烈愣住了。
“他们有父母,”首领说,“亲生父母。只是死得早。”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柒和莫芩的父母是普通人。住在玄武国边境的一个小镇上,父亲是铁匠,母亲在家种地。日子过得穷,但还算安稳。柒七岁那年,一伙流窜的匪徒洗劫了镇子。”
首领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
“匪徒抢东西,杀人,放火。他们的父亲拿着一把铁锤挡在门口,被砍死了。母亲护着他们躲进院子后面的柴堆里,匪徒找到了她,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把她也杀了。”
韩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莫芩当时五岁,”首领说,“他吓坏了,想哭。柒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柒的手一直在抖,但他死死捂着,没有松手。他就那样捂着他弟弟的嘴,躲在柴堆里,看着他们的母亲被杀。”
首领顿了顿。
“匪徒走后,他们从柴堆里爬出来。镇子已经烧成了废墟,到处都是尸体。莫芩站不起来,柒就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走出了那片废墟。”
“路上没有吃的,柒就找野果、挖草根。实在找不到,就喝水充饥。莫芩饿得哭,柒就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他,说自己不饿。一个七岁的孩子,背着五岁的弟弟,走了三天三夜。”
首领看向韩烈。
“找到他的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背上的弟弟,被他护得好好的。”
韩烈没有说话。他站在书房中央,低着头,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那……那他们流浪了多久?”他问。
首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那段时间的事,柒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莫芩也不记得了——或者说,他不想记得。”
韩烈沉默了很久。
“那柒和莫芩的名字……?”
“不是他们的真名,”首领说,“他们没有真名。父母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取大名,就死了。柒和莫芩只是代号,是我起的。”
“柒这个名字,”首领说,“是他自己选的。他说他不想再被人叫‘喂’或者‘小子’了,他想有个名字,能记住自己是谁。”
韩烈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有些沉。
白羽和青眠站在门外,看到他出来,迎了上去。白羽问:“首领说了什么?”
韩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把首领的话转述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三个人都沉默了。
夜风吹过走廊,带着山间的凉意。青眠低声说:“那莫芩……他看起来总是笑嘻嘻的,没想到……”
“是啊,”韩烈说,“他看起来比谁都正常,比谁都开心。”
他不知道的是,莫芩的开心是装出来的。
莫芩坐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药瓶。
药瓶已经快空了。他摇了摇,里面只剩最后两粒。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然后他靠着墙,等着药效发作。
他习惯了这种等待。每次吃完药,他都会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等着那阵恶心涌上来。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从来没有缺席过。
今晚来得很快。
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地面,干呕起来。呕得很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但他什么都吐不出来——晚上没吃东西,胃是空的。
但他还是止不住地呕。一下,一下,像是身体在反抗那些药。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混着嘴角的水渍,滴在地板上。
他半长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黏在脸颊上。他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像是一只受伤的、无处可去的动物。
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僵住了。
来不及收拾——药瓶还攥在手里,人还跪在地上,满脸的泪痕。他想把药瓶塞到枕头底下,但身体不听使唤,手抖得厉害,药瓶从手里滑落,滚到墙角,发出一声轻响。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门口。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他半长的头发散落在脸侧,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有水渍,像是刚刚吐过。
他就那样跪在角落里,回头看着门口,眼神里带着一种慌乱和破碎——像是被人撞破了最不想被人看到的秘密。
门被推开。
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他今晚注意到莫芩没怎么吃东西。晚饭的时候,莫芩坐在桌边,扒了两口饭,就说吃饱了,回了房间。柒没有说什么,但他记在心里。他去了厨房,熬了一碗汤,端着往莫芩的房间走。
他推开门,看到了莫芩跪在地上。看到了滚落在墙角的药瓶。看到了莫芩满脸的泪痕和嘴角的水渍。
看到了莫芩回头看他时,那双通红的、带着慌乱的眼睛。
看到了莫芩散落在脸侧的半长头发,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莫芩没有动。他就那样跪在那里,回头看着柒,声音沙哑:“哥……你先出去。”
柒没有动。
莫芩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哥,你先出去,我没事。”
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他走到墙角,弯腰捡起那个药瓶,看了一眼标签。
他看不懂那些药名。但他看得懂莫芩跪在地上的样子。
他蹲下来,在莫芩身边蹲下来。
莫芩低着头,不敢看他:“哥……我……”
“别说了。”柒说。
他伸出手,把莫芩拉起来,然后抱住了他。
莫芩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靠在柒的肩上。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
柒抱着他,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莫芩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手臂——太瘦了,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他感觉到莫芩的头发蹭在他的颈侧,半长的、带着汗意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凉意。
他想起首领说过的话:“找到他的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背上的弟弟,被他护得好好的。”
那是七岁的柒。
现在他十九岁了,还是没能护好他的弟弟。
“哥……”莫芩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上传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知道。”柒说。
“我怕你知道了会分心……你已经有那么多事要扛了……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我知道。”
“我吃药的时候会吐……但吐完就好了……我没事的……我真的没事的……”
“我知道。”
莫芩不说话了。
他靠在柒的肩上,肩膀还在抖,但哭声被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柒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湿了一片——莫芩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忍不住了。
柒没有安慰他。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别哭了”。
他知道那些话没有用。他知道莫芩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有人陪着他。
所以他只是抱着他,不松手。
过了很久,莫芩的哭声渐渐停了。他靠在柒的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柒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终于累了,睡着了。
柒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莫芩,坐在窗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桌上的汤已经凉了,没有人去喝。
他低头看了一眼莫芩的侧脸——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生。他的睫毛是湿的,脸上还有泪痕。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睡过觉了。
他半长的头发散落在枕边,几缕碎发还贴在额角,被汗水浸湿,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难。
柒伸出手,轻轻把那几缕碎发拨到一边,然后抚平了他的眉头。他的手指触到莫芩的额角,感觉到那里冰凉潮湿,像是出了很多冷汗。
他收回手,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莫芩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他“哥”。想起莫芩第一次练刀,割破了手,哭着跑来找他。想起莫芩在玄武市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跟谁都能聊几句。想起莫芩每次吃饭,都说“哥你多吃点”。想起莫芩每次执行任务回来,都说“哥我没事”。
他想起莫芩已经很久没有喊他“哥”了。
不是不喊了,是不敢喊了。他怕喊出来,会忍不住哭出来。
柒低下头,看着莫芩的睡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莫芩的头发。莫芩的头发很软,像是小时候一样。
“哥会一直陪着你。”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莫芩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哥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窗外,月光照在山林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在夜色中轻轻回荡。暗影殿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莫芩靠在柒的肩上,睡得很沉。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像是终于做了一场安稳的梦。
柒抱着他,没有松手。
他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莫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柒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桌上放着一碗新的热汤,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把汤喝了。”
莫芩坐起来,看着那碗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苍白的,眼睛还是肿的,半长的头发散落在脸侧,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伸手理了理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标准,很完美,像是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他推开房门,走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然后笑着对院子里正在练刀的韩烈喊:“韩烈!今天吃什么?”
韩烈回头看他,笑着说:“你哥给你熬了汤,你没喝?”
“喝了喝了,”莫芩说,“我哥熬的汤,我能不喝吗?”
他笑着,跟韩烈有说有笑地往厨房走去。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跪在地上呕吐。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在柒的怀里哭到发抖。没有人知道他今天早上站在镜子前,练习了很久,才扯出那个完美的笑容。
只有柒知道。
柒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莫芩的背影,看着他和韩烈有说有笑的样子,看着他那张完美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脸。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莫芩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新的药瓶——他今天白天去药房又拿了一瓶。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然后他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等着药效发作。
过了一会儿,恶心感涌上来。他弯下腰,干呕起来。呕得很厉害,但他压着声音,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他怕柒听到。
他不知道的是,柒就站在门外。
柒背靠着门板,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干呕声,没有推门进去。他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没有推门。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推门进去,莫芩会更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他会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吃药,会等到他走远了才敢吐,会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得更干净。
所以柒选择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等着一切安静下来。
等到里面彻底安静了,他才轻轻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莫芩,”他说,“睡了吗?”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莫芩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是轻松的:“还没呢,哥,怎么了?”
“没事,”柒说,“就是跟你说一声,明天早上我熬粥。”
“好啊,”莫芩说,“哥你熬的粥最好喝了。”
“嗯,”柒说,“早点睡。”
“好,哥你也早点睡。”
柒站在门外,没有动。他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莫芩在收拾东西,然后躺到床上。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发抖。
窗外,月光照在山林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在夜色中轻轻回荡。
暗影殿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两个房间,一墙之隔。一个在假装睡着,一个在假装离开。
谁也没有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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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的很抱歉最近生病了一直断更,最近天气忽冷忽热,坐在窗边码字着凉了前几天的稿还是在医院写的所以可能写的不是很好,另一本无限流会在之后身体好些后开始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