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掌柜再拒 酒西施再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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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人少，苏琢趁着街上行人不多的功夫，又去敲响了酒西施家院门。
那日成婚的动静，瞒得住苏家村的村民，瞒不住这胡同里开门做生意的酒西施。
瞧见苏琢，她当即讶异掩嘴：“你这妮子，如今也是仆役环绕的富家太太，怎的还亲自跑来我这小店里，只管打发下人来便是了。”
门闩一开，她又压下声问：“莫不是恶仆欺人？”
“叫姐姐挂心了，我一切都好。只是有一件事须得打扰姐姐。”苏琢冲着她歉意地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姐姐也知晓，我郎君有几个知交好友，时常一起打马游街。这一回，我便是为了他那友人来的。”
酒西施盯着她瞧了半晌，这才挪开眼幽幽叹气：“是，你我同在廊街做些小营生，便是没大交情也能说得上话，有你郎君这层干系，他是该找你。”
说罢，她扯过苏琢的手，轻声安慰：“你初为人妇，确实难做，若是捎了什么口信尽管说便是，我不怪你。”
“姐姐如此深明大义，倒叫我更加羞愧了。”苏琢也反握住她的手：“那卢公子虽是寻过我家郎君一趟，却也不曾强求什么，是我自个儿非要来走这一遭。”
“兴许是我愚笨，但我总觉着，我若不来一次，不听清姐姐的心声，日后卢公子怕是仍不能死心。”
酒西施缓缓摇头，语气微顿：“但愿…如此。”
“卢公子年纪尚轻，确实不大沉稳，说话做事皆随心所欲，在我门前小打小闹地，惹下不少麻烦。”酒西施旋了个身，往那板凳上坐下，一手撑在了木桌上，又招呼她：“妹妹随意坐就是了，市井人家，不谈礼数。”
见苏琢果真坐好了，她才接着说道：“但他没有恶心肠，我对他倒也生不出厌恶之心，只盼着他早日看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苏琢也长叹一声：“那日我说他不懂规矩，不遵礼数，本想叫他打消主意，却不想卢公子竟硬着头皮去寻他家中长辈剖白心迹……小小年纪，执拗得很。”
“呵，”酒西施掩嘴一笑：“听闻卢家家规甚严，他这嫡亲公子，放着高门大户的世家千金不娶，看上我这寒酸的寡妇，可不是要挨打了？”
“姐姐何出此言，论及样貌品性，我们这般女子，又何差之有？”苏琢说：“我只担忧他家拗不过卢公子，回头找姐姐你的麻烦。”
“大不了逼我关了这店。”酒西施语气淡淡，声量轻轻：“我可也盼着能关了这店。”
她那琉璃般晶莹的眼珠被阳光穿透，苏琢看着她时，仿佛看到了点点泪光，再一细看，才知什么都没有。
“西施貌美，能引吴王。美酒香溢，自然能勾馋鬼。”酒西施说着，苦笑了一声：“可这粗酿剌口的浊酒哪会飘香……阿琢，我就是那酒香。”
一个美丽柔弱的独居女人，失了名姓只以酒西施相称。
谁不知，她才是酒馆的招牌。
“若非见色起意，一个年长他许多的孀居寡妇，不识笔墨、不通风情，他能看上我什么？”
话说到这个地步，酒西施索性说了个明白：“可我夫家也只是想借我卖酒，不想我当真改嫁，免得我先夫在地府孤寂。”
“何况任是权势滔天，也大不过一声孝道。”
她说起这些，表情平静，并不愤懑：“我三岁时娘家就把我许人，是公婆养我长大。这养育之恩，无论是我那命薄的丈夫，还是我，都得由我报答。”
“所以，你只管去回卢公子，于公于私，我都生不起二嫁之心。叫他早觅良人，莫来打扰我了。”
酒西施不会答应改嫁，这结果同苏琢料想的一样，可她一番恳切之言，却叫苏琢觉得心口发沉。
她似乎不该再久留，该识趣告辞，可临行前却想问一句：“还不知姐姐真名？”
酒西施只看着她笑：“无名无姓。”
……
苏琢出门前，谢怀玉就拿着几个木雕打量，等苏琢回来时，他还是抱着那几个木雕琢磨。
倒是苏远，快到书院午后开课的时辰，便自觉去上学了。
“这几个都是我新做没多久的，刷了油没几天，你也不怕没干透。”苏琢合上门嘀咕，她都不晓得这些个木头有什么好端详的。
谢怀玉瞧见她进来，登时眼前一亮：“这就回来了？我正想问你，是怎么想到把这做玉的机子拿来雕木头的呢。”
“玉料名贵，还质地坚硬。我既进不起货，又怕力气不足拿刻刀不稳，自然是要想些别的法子。”苏琢往院中一把竹椅上一坐，许是回了自己熟悉的院子，模样止不住有些懒散。
“我最初学做雕刻时，年纪幼小，是从木头开始练手。”她似是忆起了那段时光，牵露出笑意来：“做毁了就拿去当柴火，做好了还能赚些零用。虽说正经技艺没学到，只学会了这些皮毛，如今倒也成安身立命的本事了。”
“说来，我也是好奇得紧。哪怕这是天子脚下，肯叫女儿家学这力气活的也是寥寥无几。”谢怀玉捏着一座木雕细细摩挲着，只用眼斜睨她，并不抬头：“你有这一手好手艺，可见苏家村虽偏远贫寒，岳父岳母却颇有远见。”
苏琢微微挺直腰背，只面上还浅笑着。她两手交叠，手指不自觉点了点手背，说：“手艺人俸禄高，莫论是哪种手艺，只要作坊愿意开门收徒，村里城里多得是要送子求学的，倒并非是我爹娘多有见识。”
“只是女子学技，确实多以针织染纺居多。不是不想学旁的，单就宣巧坊这一条街的力气作坊，就不肯收女学徒，想必他处也一样。”
“我却不同，”她指了指门头上那行早已模糊不清的刻字，言语间难掩自得：“这间作坊，是我娘的嫁妆。”
谢怀玉愣了一下，便拱起手来：“原来是这宁氏碾玉作的少东家，失敬失敬。”
苏琢就这么受了他一拱手礼，也没谦让，只说了句：“如今，这也是我的嫁妆，看着是稍微破败了些，也是一处容身之所。”
怕他问及作坊没落缘由，苏琢知道多说多错，不好随意交代，便道：“时候不早，该回公主府了。我来时看见石头已经将马车备在了巷子口，我们这就动身吧。”
将人赶走，她又借口要寻个老物件，偷偷溜进了暗室里。
她摸出从苏家村带回来的金锁，和那枚不曾打磨过的玉料，一起压在父亲牌位下方的暗格里。
一金一玉，是将她视作金枝玉叶，是昔年父母拳拳爱女之心。便是天子脚下，又能有几家女儿同她一般，得父母这般爱重呢？
她想起诸多往事，可纵是脑海中思绪百转千回，话到嘴边，也只剩一句：“爹，我嫁得不错，您别为我费心。”
祭奠先人的柏香沉沉落下，弥漫开来。幽暗里，苏琢眼神发亮，静静凝望着那方无字牌位。
没叫谢怀玉主仆几个多等，不过转眼的功夫，苏琢便步履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一身酒气，”谢怀玉掩了掩鼻子，瞧见她衣衫下摆一片濡湿：“跌进酒窖了？”
见谢怀玉伸手来扶她，苏琢不做多想将手递了过去：“我素日里毛躁惯了，还没穿惯这繁复的裙装，转身时碰到了酒坛子，不妨事。”
“我怎么没瞧见你家还有酒坛子。”谢怀玉嘟囔了一句，手腕使力将她带上马车。
牵姑娘家的手到底不一样，他又后知后觉有些羞涩，身子向外一挪，人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一阵淡到快要消散的柏香便也顺着呼吸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这香似是有些熟悉，可不经他细想，苏琢便先开了口：“今日也好，明日也罢，郎君得去寻卢公子报个口信。叫他切莫执拗，早日将酒西施放下吧。”
“我都嫌找他一趟白做文章，”谢怀玉弓起一条腿来踩着座椅，无趣般晃了晃：“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酒西施可看不上他。”
“成婚嫁娶自古以来都是人生大事，并非一句瞧上瞧不上便能做主的。”苏琢怕他口无遮拦乱传话，反替酒西施惹了卢家不快，忙说：“只是两家情形复杂，不宜结两晋之好罢了。”
“好好好，今日是你回门，本是你的大好日子，你已为他奔波不少，可别再替他们忧心了。”
谢怀玉只惦记她那既精巧又朴实的砣机：“你那机子 ，要搬到清琚苑去吗？”
瞧他那眼巴巴的样子，宛如孩童得了个称心如意的玩意似的，只想着玩乐尽兴。
苏琢无奈看着他：“别看它不动时静悄悄的，要真运作起来，动静也不小。公主府是清净高雅之地，就别搅了府里安宁了。”
谢怀玉失望哦了声，又咳嗽了一声：“我倒是没什么，只是难得你一双巧手，不想你就此埋没罢了。”
“不会。”苏琢摇摇头，摊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掌。
有些是那些年在苏家村做农活时的旧茧，有些则是这半年多为了做木雕新磨出来的。
她自打回来，就没打算再留一块好皮肉。即便只剩她一人，也得将宁氏的技术流传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掌柜再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