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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权贵若怒 贵公子田间 ...

  •   苏家村拢共只住了小二十户村民,房屋并不聚集,依着农田零零散散分布在各处,村里来往小道错综复杂。

      地里麦子熟了,一路走来,四处可见弓腰收割的庄户人家,成片地头只剩参差不齐的秸秆,并不好看。

      谢怀玉瞧了几眼便兴致缺缺,石头倒是快活极了。

      他岁数比苏家两个小子年长一些,可要论起心性来怕是连苏远稳重都比不上。

      别看他身形圆滚滚得格外敦实,身手却矫捷得很,沿着小路爬上爬下,不一会儿就捡了一大捧狗尾巴草,还四处撵着小虫跑,比那撒欢的不可雕还要好动。

      没大一会儿,故作矜持的苏远和尚且认生的苏木,便都与他玩熟了,几个人野猴子般冲向一股小溪,非说要摸鱼来吃。

      “哎……”谢怀玉抬腕摇了摇,才想起今早拿的折扇沾了油污被他扔在了马车上,不由更觉烦躁:“也不怕跌进水里起不来。”

      “不打紧,那溪水浅的很,寻常拿它浇地都浇不透,出不了岔子。”几个大娘忙累了,正聚在一起歇晌,瞧见这一幕便冲着谢怀玉热情开口:“你是哪家的后生?细皮嫩肉的,不是我们村里人。”

      “还能是哪家,”另一个大娘将她推了一把,笑着揶揄:“你没瞧见阿远也在,这定是他那姐姐的新姑爷。”

      一听是苏琢姐弟的熟人,谢怀玉只得歇下脚步,不知如何称谓她们,便遥遥作揖行了一礼。

      大娘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早听说姑爷是个文雅书生,果真瞧着不一样。”

      谢怀玉闻言抿起嘴,更不想回话了。

      村里闭塞,还没人知道那日京中混乱,她们还当他是孙子勤那酸腐伪君子,这算什么好事?平白叫人郁闷。

      他脸色不大好看,大娘们却误会了,她们从树下站起,不由分说塞了谢怀玉一手野果,又说:“赶上农忙,我们事先也不知阿琢回来,家里灶台都冷着,没好招待你。”

      “你也别怨阿琢娘家清冷,粗鄙无礼不备嫁妆。她是个可怜孩子,无根无萍,但踏实能干,日后与你一处,定能操持好家中内外,不叫你多操一份心。”

      谢怀玉听着一愣。他倒是没细看成婚那日苏琢带了哪些行李匣子,但媒婆唱过嫁妆几抬他还隐约记得,那竟不是娘家备的嫁妆?

      “有劳安人挂念,”被这几双眼睛殷勤盯着,谢怀玉也没空细想。他僵着身子再作一揖,搜肠刮肚硬挤出了句文绉绉的答话:“晚辈同妻子琴瑟和睦,并无嫌隙。”

      “那就好,那就好。”大娘们满意大笑起来,又齐齐扭头冲着地头喊了一声:“愣着做什么,你姐夫心善得很,还不过来见你姐夫!”

      日头已高,村里闷热静谧,路边草丛并树上的枝叶竟无风自舞起来,下一瞬自叶间探出数个虎头虎脑的小脑袋,纷纷咧着掉了门牙的嘴冲着他喊:“姐夫——”

      ……

      谢怀玉这些时日没少散财,钱袋里只剩几颗碎银子,竟连个完整的银锭都摸不出来了。

      他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把石头和苏远的小钱袋都搜刮了干净给这些小孩作见面礼,便逃也似的跑回了马车上。

      苏远脸拉得老长:“婆婆婶婶们往日对我们是小有照顾,可哪值得姐夫你送此厚礼。”

      “这算什么厚礼,我谢珩出手可从未如此小气过。”谢怀玉在他小脑瓜上弹了一下:“不过是暂且借用你几枚铜钱,等我回府上支了银子 ,百倍十倍还你。”

      石头生怕谢怀玉把他忘了,蹦跳着把手高高抬起:“公子,还有我呢!”

      “短不了你的,这点出息。”谢怀玉被他们轮流烦得冒火,眼睛一闭开始假寐,不想再搭理他们。

      苏木在旁目睹了全部,年纪轻轻的,竟也欣慰笑了起来。

      他拉着苏远坐到马车辕板上,悄悄说了句:“这下你可放心了,如今阿琢姐姐嫁得好,姐夫出手如此阔绰,我爹再迂腐,也该晓得姐姐不会贪慕那二十两银子,不会同姐姐再争执的。”

      “什么贪慕不贪慕的,是我的钱,就是阿姐的钱,阿德叔未免小心太过。”苏远鼓起双颊,不大高兴。

      听他埋怨自个儿亲爹,苏木倒也不恼:“家贫才要精打细算,若都如姐夫那般富贵,谁又会斤斤计较呢?”

      “倒是你,如今你们在京城彻底安稳下来,怕是再不回这村子里来了,你我同族兄弟,我竟也没什么稀罕物能送你。”

      树上鸟雀清脆叫了一声,底下二人相顾无言。谁都知道这话不假,苏琢不惜变卖家产也要带苏远进京求学,苏远日后必将忙于学业,自此一别,怕是再难相见。

      半晌,小书生扬起脸,说:“堂兄,我一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好,”苏木笑起来:“等你考中秀才,我就叫我爹把村里的地都挂在你名下,省些粮税,换成租金给你当束脩。”

      好像不知不觉间,这村里孩提的命数,也如那错综复杂的小道一般,通往各处去了。

      不多时,苏琢也走出了屋门,小心踏上了马车。

      苏远鼻尖,嗅到她身上有股清淡的柏香味,一时双眼发亮:“阿姐,你去了祠堂?”

      “是,阿德叔顾念我是出嫁回门,特地准许我去娘亲牌位前上柱香。”苏琢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柔和:“往后,还得麻烦你替我多照顾娘亲。”

      “这有什么!”苏远敛起眼里的泪花,又将胸脯拍得震天响:“我能照顾好娘亲和阿姐。”

      村里忙的热火朝天,谁也没空宴请这路途迢迢前来回门的出嫁女,苏琢等人就时启程。

      才到村口,刚收过礼金的大娘阿婶们拦住马车送来成捆成捆的田间野味,不等他们推辞又一股脑儿全跑走了,只把轿厢塞了个满满当当。

      苏远嫌挤,又跑到外面和石头聊天去了,只留下苏琢和谢怀玉两个艰难寻了位置坐好。

      谢怀玉悻悻摸了摸鼻子:“倒似是我花钱采买似的。”

      “那还并不相同,”苏琢已经知晓他们闲逛时发生了什么,语气幽幽:“花钱采买,还用不着这么多钱。”

      说罢,她头疼地撑住额头。

      路漫漫其修远兮,她这郎君如此乐善好施,可该如何是好?

      回程路上,石头已经记熟了路,脚程更快一些,苏琢总觉着没出多久,马车就踏上了青石板路,马蹄铁踩出清脆的声响。

      “你今日专程跑回去一趟,就为了祭奠你爹娘?”

      见她表情复又灵动起来,不再发呆,谢怀玉才问了一句:“到底来往不便,你若愿意,我找人用最好的料子,将岳父岳母的牌位请来京城,就置在宣巧坊,你也能时常得见。”

      这公子花钱是大手大脚,嘴里提起什么都躲不过一句“最好的”,心思却是当真良善。

      苏琢承他的情,却不能应他的话,只笑道:“先人已逝,便不叫舟车劳顿打搅了。我若有心牵挂父母,无拘牌位石碑,便是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也能托寄思念。”

      不过是请两尊牌位,又不是要迁长辈的灵柩,谢怀玉也没想通舟车劳顿在哪。

      但那都是苏琢的事,她说不用,便是不用,谢怀玉唔了一声,也没再揪着这事说,又将话头转向别的。

      “你那村子可不太好玩,我瞧了一圈,也没见能跑马的地方,回头我带你去家里庄子里玩,比待在京城里强出不少呢。”

      “庄子里有些什么?”苏琢被他勾起了好奇心:“种着什么时令蔬菜,圈养着什么牲畜家禽?佃农有几户?”

      谢怀玉憋了几息,也想不出几样名字。若说庄子里的物什能做成哪几样菜,他倒还能记得几道,什么翡翠白玉、黄金龙脍,花里胡哨没一道务实的。

      “是有些狸奴,什么花纹样式都有,我这些年聘了不少,都养在庄子里了。”他也算绞尽脑汁,找出了能说的:“乖巧温顺得很,没一只像不可雕那样顽劣的。”

      “呵呵呵呵……”看他表情为难,语无伦次,苏琢一时难忍,笑出了声。

      就这么闲聊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宣巧坊。坊巷狭窄,车马难进,石头只得带着一车山货先回公主府,留苏琢姐弟和谢怀玉步行前往苏琢的旧宅。

      这条路谢怀玉也是走过的,只是那晚月色再亮,也仍觉昏暗,这还是谢怀玉头一次看到这条巷子白日时的光景。

      不似公主府或他好友府上的精致无暇,此街随处可见发黑的墙瓦,零碎的落石,地砖缝里挤满了野草。

      不止眼睛热闹,耳边嘈嘈切切做工声也是接连不断,喧嚣好似他庄子旁那蝉鸣阵阵的树林。

      他最后在宅院门前顿足,抬头看了看刚被修葺一新,还挂着红绸的门墙,忽的发现了什么似的:“咦,这门头上刻了个什么字?”

      “寰……?”

      这字被有心磨损过,加上十多年风吹日晒,已经越发看不清了。

      苏琢立在他身旁,也微仰着头去看。

      钱来和木头没跟着他们去苏家村,专程留在院子里筹备伙食,此时微风送来阵阵饭香,同邻里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交织在一起,寻常如往常。

      “寧(níng)。”她说。

      “宁氏碾玉作。”

      ……

      如今的宁氏碾玉作里,还能称之为与玉相关的物件,只剩那几样砣机。

      砣机,也叫琢玉机、解玉机又或磨玉机。顾名思义,便是以脚踏为供力,辅以工匠制作玉器的工具,是玉石匠人不可或缺之物。

      若论起砣机和其他辅具,因其做工精细、用料讲究,寻常百姓购置起来要吃力些,是以至今仍是作坊采买居多,以师承代代相传。

      苏琢家里便有五套工具,在她回京前皆完整收纳在地下暗室里,与她生父相伴。

      须知玉石原料虽难得,匠人更难得。五套完整的工具,意味着这作坊里至少供养着五个巧工匠人。只看这个规模,便晓得宁氏碾玉作从前可真算不上是个小作坊。

      然那也是数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这里只剩一个苏琢,只能抬出一台砣机,大材小用拿它雕个木头。

      苏琢用过午膳,又歇了小半个钟头,便照约好的那般去寻了酒西施谈事,院子里只留了谢怀玉主仆几人外加一个还没到时辰回学堂的苏远。

      谢怀玉哪哪都没见过,遇见个蚁窝都要盘问半晌,可叫苏远觉得聒噪,恨不能立时回书院去。

      这不,那贵公子又溜达进苏琢从前做木雕的房间里去,仔细端详那琢玉机去了。

      “这机子真是拿来磨玉的?”谢怀玉小心碰了碰砣机的案板,扭头就问苏远:“灰不溜秋的,哪有玉器光鲜,别是诓我的吧。”

      “那状元公的笔墨也不是镶金的,照样才华横溢。”苏远指着他腰间的佩玉说道:“况且你这玉没雕之前,也不过是块灰突突的石头,怎还同把工具论起光鲜来了。”

      听他说的一板一眼,谢怀玉登时一乐:“怎的,你是见过玉石不成?”

      “我是没见过,是我阿姐跟我说的。”苏远小脸一扬:“我阿姐见多识广,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

      “是,她是心灵手巧,可你怎么就不会呢。”谢怀玉打趣他道:“你同你阿姐一母同胞,缘何她会使这机子,你却只能听说?”

      苏远小脸一拉,又扭过小半个身子去:“机子也好,院子也好,技艺也好,全是我阿姐的,你也老大个人了,莫说闲话。”

      小牛犊气咻咻的,再叫就不理人了。

      谢怀玉也是头一回知道,这手足之间还要算账算得清楚。

      在苏家村时,苏琢口口声声村里家业都是苏远的;进了京城,这小书生又口口声声全是他阿姐的。

      成,也成,他吃瘪地点点头。都说亲兄弟明算账,他们姐弟这般要好,兴许就是因为算账算得清呢?

      苏远赌气倒是不长久,才没过了多少功夫,他又自个儿颠颠跑来了,人小愁大地问了句:“姐夫,你说我阿姐替卢公子去找西施姐姐传话,回头卢家会不会恼我阿姐,觉着她多管闲事?”

      “你阿姐不是说了?她又不是为了卢文焕跑去的,是为了替酒西施绝了卢文焕的心,这对卢家来说是好事,有什么埋怨的。”

      谢怀玉可看不惯他那小小年纪愁眉苦脸的样子:“卢家世代为将,家风豁达,只管教自家儿孙,不会为难你们。再者说,你阿姐如今是我谢家的人,没人敢寻她麻烦,你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用功读你的圣贤书,莫瞎操心。”

      “你哪晓得,”苏远耷拉着眼,还是没精打采:“你们这权贵人家生把火气,多少黎民百姓得跟着惶惶不可终日。便是不冲着我阿姐,也冲着旁人去了。”

      谢怀玉双手颤了颤,心尖也跟着发抖。眼前明明灭灭出现了觥筹交错的席宴、金碧辉煌的宫灯,推杯换盏、歌舞升平,和刹那间寂静后缓缓落下的血痕。

      他怎么不晓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权贵若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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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读者朋友们支持,文章开篇倒序,第七章时接回第一章时间线,不会铺垫太久; 全文篇幅不长,为延长作品曝光期,基本更新频率为隔日更(为了生存找了新工作,日常特别忙碌,截止十月中旬没有多少读者宝宝关注的话会调整成周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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