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回门回乡 新夫妻回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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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村原名山口村，安置在栖山脚下，良田甚少，村民多以打猎为生。苏氏族人在此聚集，渐渐地，就将此地改名为了苏家村。
虽路途偏远，此处也算京郊。农户地里的寻常收成、猎来的山中野味，总要运往京城售卖，长此以往便与城中走出了一条还算平整的捷道。
华贵的马车行驶在这简陋的乡道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路上行人只敢瞥一眼，便颤颤低下头去，唯恐冲撞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贵客。
“阿姐，是阿木堂兄。”
微风吹起轿帘，透过狭小的缝隙，苏远看清来人。他轻扯苏琢的袖子，表情有些兴奋：“我这几次回来，都撞上堂兄进山，都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苏琢微微侧头向外看了看，名叫苏木的半大少年步履小心，正低着头避让马车。
他肩上扛了个扁担，扁担两侧竹筐里塞满了货物，压得他黝黑的脸上都泛起红光，豆大的汗珠直往下落。
这是阿德叔的幼子，而苏琢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阿德叔家。
她下意识往谢怀玉脸上看了一眼。清晨早起回门，这公子压根没睡饱，正霸占了大半个座椅补眠。饶是如此，那张俊俏的脸也是眉头蹙起，睡得并不安稳。
怕将他吵醒，苏琢压低声，凑近苏远说道：“你出去叫石头停下马车，与阿木叙个旧吧，记得快些，也别误了阿木卖货。”
苏远一听，登时双眼发亮，兔子一样扭身出了轿子，嘀嘀咕咕了几句，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又是扑通一声，小书生忘了体面，径直跳下了马车便向着儿时玩伴奔去了。
“这小子，对我倒是端得紧。”谢怀玉慢悠悠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很清明。
“郎君怎么醒了，是我们吵醒你了么？”
这关切的问话也不能抚慰谢怀玉，他动了动有些酸胀的腿，颇有些埋怨的意思：“哪用得着你们吵我，一路颠簸，睡不着。”
说着他还惊奇：“跟着娘子，三天两头长见识，我竟不知京中还有这般去处。”
这贵公子见过最破败的地方，怕就是宣巧坊苏琢的旧宅，更遑论走这小道。
“郎君晨起就该听我的，自去宣巧坊等着我，还自在些。”苏琢坐近他些，像照顾苏远一般替他捏了捏肩膀：“山野村庄，总是不便往来的，这路都已算好走的。”
“女子回门省亲，我为人丈夫若不跟来，回头又生嫌隙。”谢怀玉回头看见她任劳任怨的模样，没忍住一乐：“你前两日在公主府，把这些个规矩礼法时时挂在嘴边，怎么今日却不顾了？”
“公主府仆役众多，我自是要立足威风，可这荒郊野岭，礼数周全给谁看呢？”
苏琢说着，手上一顿，又若无其事跟上。况且，不回宣巧坊，就算不得回门，又哪有什么礼数。
不过几息功夫，阿远又喘着粗气跑回轿前，他还惦记着下轿时谢怀玉还睡着的事，再焦急也声若蚊呐：“阿姐，阿木堂兄不是为上街卖货！是为寻我们的！”
谢怀玉去看苏琢，却见苏琢也是一愣，旋即倾身探出轿，问了声：“阿木？”
苏木有些紧张地站着，扁担放在脚边，苏琢这才看见上面裹着一些红绸，看着颇为喜气。
“阿琢姐姐……”
向来亲切的堂姐摇身一变成了富贵娘子，衣装鲜亮气势凌人，这叫苏木更加局促。
他吞了几次口水才把话说完：“你刚成亲，我爹叫我去送些贺礼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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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将苏木带来的贺礼提进轿内，转身憨笑着对他说：“舅爷，您多担待，这回出门没赶大马车，只能委屈您同小的暂坐一处了。”
苏木哪见过这种场面，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出来。恰逢苏远溜出来，硬坐在他们中间，总算缓和了几分尴尬。
轿厢内，谢怀玉也翻腾着两个竹筐里的东西，只摸到第一块油纸包裹的猪肉便嫌油腻，偏又舍不下好奇，远远用扇子拨弄着，非要看看苏琢的娘家人送了些什么贺礼。
“郎君不必看了，没有什么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不过是些乡野之物，粗陋得很。”
“能挑担送往京城，也算有心，怎么成亲那日不见他们过来？”谢怀玉记性还不错，只记得那一日送苏琢出嫁的都是邻里街坊，并不曾见过她的族亲。
苏琢也有些出神，半晌才回了一句：“山高路远，多有不便吧。”
单看那双没有神彩的眼睛，谢怀玉便知道另有隐情。他将扇子随手丢入筐里，整个人又没骨头般靠到了座椅上：“成，用得着我撑腰的地方，你就直说。”
“哪还用得着你特地撑腰，”苏琢有些好笑：“你谢家名头在这，谁还敢欺负我。”
谢怀玉就爱听这奉承话，当即嘴角一扬，倚着窗老实不动了。
马车又摇晃了几刻钟，才缓缓停在一处院前。苏木先跳下车脚步匆匆跑进了屋叫人，苏远和石头则各自将那夫妻二人搀扶下轿。
远远看着这对新婚夫妻，倒也是一对碧人，哪能看出这婚事是临时起意呢？
苏琢来这，是想和阿德叔谈谈正事，有谢怀玉这么个身份高贵的姑爷跟着，一时半刻恐怕还轮不到她来谈事。
她敛眸一考虑，就冲苏远说：“你姐夫头一次来这里，你先带他们去好玩的地方转悠转悠，我同阿德叔说说话。”
苏远年纪是小，懂的事却多，他当然知道苏琢此行缘由，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好，我带姐夫去旧屋看看。”
他们刚走，苏木就带着阿德叔苏明德走出了屋门，见只有苏琢一人在这，苏木还有些担忧：“阿琢姐姐，阿远弟弟他们呢？”
他唯恐那位富贵公子嫌弃此地贫寒，从而心生不满。
“阿德叔。”苏琢先冲着苏明德见了一礼，才回道：“阿远领着你姐夫去了我们旧宅看看。阿木，你对村里熟悉，不若去陪陪阿远，多带你姐夫转转吧。”
苏明德也冲他颔首：“去吧。”
苏木本也年岁不大，正是爱凑热闹的时候，对这便宜姐夫本就好奇得紧，听见苏明德也发话，这才放心跑走了。
等他的身影也消失在墙根后，苏明德才轻咳了一声，将身一侧让出路来：“不想你今日回来，无甚准备，暂且进屋叙话吧。”
“德叔先请。”
叔侄俩礼让几番，顺势回了屋子。
老屋破旧，倒还亮堂，肉眼可见的灰尘扑簌簌自光中扬洒。猎户人家常年晾晒生肉，屋内弥漫着一股子陈腐难闻的味道，于苏琢倒也闻着亲切。
“你那婚事变故，我昨日才大概听说。”苏明德递了一碗水给她，喉咙里叹息一声：“好在没能酿出祸事，他日我还有脸去见你娘。”
“孙家苦心谋划，滴水不漏，您心无防备，亦是遭人蒙蔽，我娘岂会怪您。”
“哦？”苏明德扫她一眼：“此番横祸，到底是因我赶着要你成婚才起，若你不曾得救，也不怪我？”
“……时也命也。”苏琢浮出浅笑：“一来官府施压。二来，我这外来女久不出嫁，代阿远把持家中财产，您身为一族之长，替阿远挂心，催我成亲出嫁，也是应当的。”
“苏家不出一文嫁妆，也是应当？”
老者步步逼问，苏琢抬起眼来，与他对视：“应当。”
“苏家不计安危养育我长大，已是恩大于天。苏叔拿命搏来的财产，自该全数留给阿远。”
人到暮年，双眼难免浑浊，仔细看人时，总显得阴鸷。苏明德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他也不再兜圈，径直起身道：“既如此，我便将那笔钱拿给你。”
苏琢心里一松，亦觉得有些空洞。
前一年她替苏远拿了主意，变卖苏叔名下的良田旧宅，充作束脩让苏远进京求学。
是为了阿远的前途，可又何尝不是断了阿远的后路，此举究竟是对是错，时至今日，好像仍难辩驳。
“你离开时，已经拿了五两银子，这是余下的二十两。”苏明德将一个小包袱摊在桌上，一一数过铜钱银锭，说：“当日你我约好，只有待你成亲之后，我才会将余下的银钱交还阿远。如今我也信守承诺，分文不错，悉数归还。”
苏琢眼尖，从那满兜银灰的锭子里翻出一枚暗金色的平安锁。小锁分量不大，颜色黯淡，成色十分不好，但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已是十分珍贵之物。
“德叔，您这是？”
“物归原主。”苏明德瞥了一眼，又低头将包袱系好：“你在我苏家十年有余，往后户籍落入夫家，你与苏家便再无瓜葛。既如此，这是你带来的东西，便也带走吧。”
小小一枚金锁上，歪歪斜斜刻着一个“珮”字。苏琢还记得那是许多年以前，爹握着娘亲的手，一笔一划勉强凿刻而来，粗糙得很。
后来娘亲带着她改嫁时，苏氏一族并不情愿，生怕惹上她家的麻烦，是娘亲跪在地上磕破了头，摸出浑身财物献上，才有了苏琢的容身之地。
那小锁自那日起便交给了苏家，苏琢，也成了苏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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