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75、入局（七十五） 从今以后，

　　有那么一瞬间，郁意以为自己听错了，“求我？求我什么？”
　　“我……”郁宁垂下头，细若蚊鸣地说，“我的能力，跟你们相比实在是太弱了。再这样下去的话，我根本保护不了哥……”
　　郁意明白了。这对双胞胎实力不济，此次乌水镇一行能够活下来可谓天大的奇迹，若下次还不知分寸地跟去，恐怕就算是老天爷也保不了他们。他冷笑道：“知道自己弱，那就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地待在这破宅子里不会吗？”
　　郁宁咬了咬牙，“我也想，但哥不会这么做的。哪怕我把他的手脚都砍下起来，他也一定会爬着去。”
　　郁意听了，稍稍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中，郁宁就是一个长在郁纶身上的包袱，不仅成天跟在后者屁股后面，就连吃喝拉撒睡都要他管。因为交际不多，郁意实际并不了解其为人如何，只知道他可以为了郁纶做任何事，纵然伤天害理也在所不惜。可如今看来，这小子心中似乎也是怨念颇深，乃至于产生过拿刀斩断郁纶的四肢的想法。
　　事情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了。他一边想着，唇角以难以为人察觉的程度上扬了起来。
　　“爬着去了，你不会再把他拖回来吗？”
　　郁宁摇了摇头，“我舍不得，而且一旦那么做了，哥也会变得不是哥了。”
　　郁意鄙薄一笑，“所以你来求我，是想让我帮你变得更强了？”
　　郁宁坚定地点头肯定。
　　郁意只觉得好笑，“你以为郁宗海为什么偏偏让我做这个‘神选之子’？”
　　郁宁摇头。
　　“那是因为只有我被井下的那个怪物看上了——”郁意表情恐怖地说着，冷不防话锋一转，“但你以为，郁宗海以前没试过你们吗？”
　　郁宁沉默不语。尽管相关记忆模糊不清，但他脑子里确实有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例如他被单独丢在一个阴冷漆黑的地方，有一个怪物朝他伸出巨大骇人的触手。小时候，他经常被这个噩梦惊醒。而每次被惊醒之后，樊熙都会安慰他说那只是梦。时间长了以后，他甚至记不清那真的只是梦，还是真实却被刻意抹去的经历了。
　　不过有一件事，代替了那些恐怖的零碎画面，深深根植在了他心里。那就是自家地下，栖息着被巴城所有人奉为神灵的怪物。
　　见他反应平平未露半点惊骇之色，郁意笑道：“看来，你知道的稍微比你哥多点。也是，他就是被郁宗海和郁沂彻头彻尾地洗脑了，半点是非对错都分不清楚。”
　　郁宁沉默了一会儿，“只要你肯帮我，不管要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是去死。”
　　郁意冷笑着反问：“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郁宁哑口无言。
　　“不过，帮你也不是不行。”郁意又突然改口，用两根指头夹住一根头发丝扯下来递到前头。郁宁不解地看了一眼，只见那根发丝陡然化成一只小触手，上下左右疯狂扭曲起来，仿佛被剥了皮劈成两半的蛇一样，着实是令人头皮发麻。
　　“你不是想让我帮你么？”郁意半带挑衅地道，“吃了它，下次就不会还这么窝囊了。”
　　郁宁听了，不自觉有些心动，但看着那触手的恶心模样，又不由心生抗拒。他犹豫了片刻，小心确认道：“我要是吃了，会变得和你一样吗？”
　　郁意直接笑出了声，“你该不会真以为你们都是正常人吧？”
　　郁宁皱了皱眉，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这么和你说吧。”郁意的口吻夹杂着一丝怨气，“要不是因为你是巴城人，你根本不可能吊着一口气离开乌水堡。”
　　郁宁仍是不解，但郁意已不想再说，“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就扔了。”
　　“等……我吃，我吃！”情急之下，郁宁立刻把那剧剧烈抽搐的触手丢进嘴里。不带半点咀嚼就吞下了肚。他不敢回味那触手贴着软腭滑入食道的感觉，只觉得把它咽下去之后，霎时间头昏脑胀恶心阵阵，难受得当场跪了下来。
　　“很好。那我就期待你之后的表现了。”郁意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径自离去了。郁宁使劲捂着嘴巴防止自己吐出来，颈间青筋暴涨，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蹿过，随即消失不见了。
　　次日清晨，郁意拉着郁离，来到后山休憩。
　　对于郁意而言，郁家乃至巴城全境内的空气都污浊不堪，会令人由内向外地腐烂。唯一一个稍微清净一点的地方，便是这郁郁葱葱的后山。
　　巴城冬暖夏凉，故后山也四季常青。虽然在这种气候条件下，按理来说山林里应该会有许多生物，可奇就奇在，这一带除了格外茂盛的植物以外，基本就没别的活物了。郁意走着走着，突然回头问郁离为何。郁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郁意解答道：“因为这里的‘原住民’，被全部驱赶走了。”
　　郁离歪了歪头，看上去没听明白。郁意笑了笑，冷不防抽出一根三棱刺往草丛中一掷，引起了一声刺耳的哀鸣。郁离抬目一瞄，是一条被贯穿了脑袋的缠妖子。
　　“据说郁沂还在的时候，这里没有半只缠妖子或异蛉，但由我‘接手’之后，这些东西时不时的就会冒出来一只两只。要不是我，你上次也不用被他们开膛破肚。”
　　尽管这话听起来是在自嘲，但郁离看得出来，郁意此时心情不错——或者说，自从他昨晚恢复四肢从井里回来以后，心情就非常不错了。郁离不会问他原因，毕竟每个人都自己的命和选择。他已然做出了选择，所以不会为必须付出的代价而动摇。
　　可他不忍，也是千真万确。
　　见他一脸若有所思，郁意奇怪道：“怎么了？”
　　郁离摇了摇头，表示无事。
　　郁意又看了他一眼，心想反正自己也搞不懂他脑子在想什么，索性就不在意了。他走到平坦处躺下来，置身于柔和的晨曦之中，仰望湛蓝的天空。
　　郁意这一生没什么兴趣爱好，勉强可以排上号的，也只有发呆放空自己罢了。一开始，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停止回想逼仄阴寒的井底以及隐藏于黑暗深处的可怕怪物。但后来，他找到了一个诀窍，那就是想象自己是一具尸体。尸体没有知觉，感受不到寒冷与恐惧，所以能永远安宁。他把自己当成尸体十几年，本以为会化作一堆浸满仇恨的腐骨，却不料竟有人仅靠简单的碰触，就能让他的心脏砰然跳动——
　　郁离在他身旁坐下来，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的眉眼之上，替他遮挡刺目的日光。
　　郁意大脑空白了一瞬，而后轻轻一笑，“你也把我当成尸体了？”
　　郁离不懂他怎么突然蹦出这句，慌忙抬手摇头，简直要把脑浆也给晃来似的。郁意被他这傻样逗笑了，若无其事地起身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太阳’了。任何我有需要的时候，你都必须给我靠。”
　　郁离爽快答应：“……好……”
　　郁意又补充了一句：“不许别人靠，只能听我的。”
　　郁离立马回道：“只……只听你……你的……”
　　郁意满意而笑，开始专心放空自己。他很高兴，这回不用再当尸体了。
　　与此同时，回闻山山脚，饶则秀望着眼前这片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的场景，稍稍放下了心。
　　在乌水堡的遭遇，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令他耿耿于怀日夜挂念。他明白都缨泪挣破封印只是乌水堡䰠太岁根据他的记忆构建出来的虚假情景，但不知为何，他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乃至比计划提前了两个月回来。如今确认了回闻山仍旧如往常一样，心中忧虑解除，人也轻松了不少。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上山看看也无妨。于是他便沿着崎岖的小路，一步一步向上前行。
　　饶则秀对回闻山实属没什么好回忆。若非为了防止那些每年会在固定时间复活的尸人下山伤人，他甚至连周边一带都不愿靠近。可不管怎么说，当初他这条命，是珑玲家的人救的。因此哪怕今天这个结局其实是他们自作自受，他既受恩于人，就必当尽最大力回报，帮助他们早日摆脱此等不人不鬼的凄惨局面……还有，彻底杀了她。
　　饶则秀默默想着，突然感到情况有一丝不对——虽然回闻山确实比较安静，但就算再安静，也会有虫鸟活动的动静。然而饶则秀眼下却听不见半点相关的声响，取而代之，一股难以描述的声音隔空传来，仿佛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摩擦跳动，而且数量还不少！
　　饶则秀不由得把心提到嗓子眼，迅速往声音的源头奔去，随即发现不可计数的残臂断足围绕着珑玲一族的草房子，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立起来。
　　当年封印好都缨泪以后，饶则秀又独自在山上待了一段时间，为的就是摸清尸人的复活规律。他自认彼时为了测验能够彻底杀死他们的方法，几乎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目睹的血腥场景更是数不胜数。他得到的结论是：尸人会在原有的尸骸之上重新长出乌黑的血肉，若是将他们挫骨扬灰，那么在其死亡之处，就会生出一个新的尸人。换言之，尸人只会在尸身在重塑之后复活，断没有肢体碎块率先恢复活动的先例。
　　出乎预料的状况，让饶则秀当场愣住了。而那些残肢大抵是察觉到有外人来了，不约而同地如潮水般朝他涌去，各个滚着跳着，不顾深深嵌进肉里的沙石和淌了一地的血水，刹那间一齐高高蹿起，像网一样朝饶则秀劈头盖脸扑来。
　　饶则秀猛地回过神来，死铃一振，把这些恶心的玩意儿尽速震飞了。他没空与它们多做纠缠，立马调头飞奔向封印着都缨泪的山洞，却见用于封锁洞口的绳子断成数截散落，铜铃也被碾成了碎片。他慌忙抬头一看，又见洞中空无一物，连半点怪物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饶则秀惊愕不已，心间思绪纷争——虽然设这个封印时，他确实没有相应的能力，最后也是侥幸才完成的，可这么多年过去都相安无事，怎么偏偏这会儿失灵了？还有，都缨泪又去了哪儿？以她的脾性，一旦重获了自由，是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待着的。
　　不行！得立刻通知山下镇子的居民，让他们闭门在家不要外出。他念头一出，即刻往回跑——他自知无力让当地政府配合，所以便取出手机播出了迟玄郡的号码。然而电话才刚打通，一阵凌冽如刀的妖风陡然刮过来，夺走了他手中的手机，又把它狠狠地砸在了石头上。饶则秀亦倏地止步，呼吸一掷——
　　一只纤纤玉手从他背后伸过来，轻柔地抚过他的脸庞，食指指尖停留在了他的喉结上。紧接着，一个分外好听的女声轻轻在他耳畔响了起来，“你终于回来了，我亲爱的秀秀。”
　　有那么一瞬间，饶则秀根本不敢转头去看身后之人。不是因为他的命门已经被她拿捏住，而是因为她这一声呼唤一下子把他带到了年幼的记忆里，那个像宠物一样被饲养在坑底的他，以及把他当成玩物，喜欢时嘘寒问暖、厌了就不管不顾的她。
　　……果然乌水堡迷幻空间里的赝品，终究是比不上正版呀。他暗暗心想。
　　下一刻，他目光一凛，当下就要使用醉铃——他明白机会只有一次，若错失了，就再也没法杀了这个女人了。但可惜的是，对方早就预料到了他的想法，绵厚的白丝顷刻间拔地而起，不仅将他整只右臂贯穿得鲜血淋漓，同时束缚住了他的身体。
　　都樱泪勾唇一笑，继续就着站在饶则秀身后的姿势，把手从他喉结上放下来，一路从他的肩膀轻轻划过他那动弹不得的右手，用沾了血的五指，把醉生梦死四铃从他手腕上摘下来，柔声对他道：“说起来，这铃铛还是我送给你的呢。我很高兴你一直戴着它们，就像我日日夜夜都思念着你一样。”
　　饶则秀咬牙切齿地说：“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放心。阿姐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杀你呢？”都樱泪又突然一把掐住饶则秀的下巴，沉下声，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永远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