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74、入局（七十四） “你恨吗？

　　话音一落，明华旻先是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随后怔怔地后退一步，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气，眼眶霎时变得通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郁曼被搞得一头雾水，但又怕他别有居心，慌忙追问道：“你……你到底想干吗？我知道你们觊觎我们刚带回来的‘心脏’，但你不要以为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你。这里可是我们家的地盘……”
　　明华旻无动于衷，仅是低头擦了擦眼睛。见他这般，郁曼不由得怀疑他是真关心自己。不过这个念头刚一产生就被打消了，毕竟她与这位大少爷私底下也没什么交集，想不出自己哪里值得他关心。况且，明家和郁家可不是什么友好的一家亲，警惕点总归没错。
　　“总之……那啥，”由于不想被对方揪住可以“发挥”的话柄，郁曼又软下态度道，“我这些都是皮外伤，小意他们也都没事，谢谢你的关心。有空，我们会去明家拜访的。”
　　她这最后一句纯属客套，相当于说法比较委婉的逐客令了。可明华旻却没听出这层意思，立刻转悲为喜，而且还是大喜道：“真的？那我等你！”
　　郁曼无言以对，只好敷衍地笑了笑。
　　明华旻也回了她一道笑容，兴高采烈地回去了。可一出郁宅，他那真情实意的笑脸立马被镀上了一层不走心的虚伪。明寒伯回过头，瞥了他一眼，道：“你说说，你的人是怎么办事的？好好一个‘心脏’，却还是让郁家的人夺了去。你说这样下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端了这家子鬼东西，真正当上巴城的主人啊？”
　　明华旻笑眯眯地道：“父亲，你真觉得郁意那小崽子会对郁宗海惟命是从吗？”
　　明寒伯眉毛一挑，“什么意思？”
　　明华旻附耳道：“乌水镇的䰠太岁已经不在了。”
　　明寒伯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收到了消息呀。”
　　“可你不是说那个姓饶的断绝了你的联络吗？”
　　“他是断绝了与我的联络，之后再碰到时，大概也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吧。不过，你儿子交友那么广，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好使唤呢？”
　　明寒伯当即笑逐颜开，竖起食指隔空指了指明华旻，“你个小坏蛋，连你亲爹也瞒着。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明华旻悠悠道：“那个饶则秀特立独行，根本就不是会听话的人，所以当他提出要独自前往乌水镇时，我就觉得有问题了，然后联系了一下玲姐。你知道的，玲姐家的那个小丫头可不是吃素的。她全都看到了——饶则秀和郁意那臭小子沆瀣一气，在那个怪物族长的帮助下，成功破坏了乌水镇䰠太岁的‘心脏’。”
　　明寒伯大吃一惊，“竟有此事？”
　　明华旻搂过老爹的肩膀，给他分析道：“是呀。你想想，连‘心脏’都被破坏了，那他们带回来的，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明寒伯赞同地点了点头，“有理。那郁宗海没发现么？”
　　“这就不清楚了。”明华旻本想趁着这次进郁宅探探，奈何郁宗海不现身，他又一时忘乎所以，不小心把这事抛到了脑后，“不过不打紧，他发不发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本家族长的确来头不小，能够化身巨兽与䰠太岁相抗。只要得到了他，䰠太岁也好、郁家也罢，那不都是手到擒来？”
　　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大笑起来。
　　“不愧是我儿。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先找机会单独会会那个族长。若有必要，你懂的。”
　　郁意虽然嘴上说不介意多当几天废人，可一到了晚上，便让郁离把自己送到那口荒井里。而郁离早上还关心他打算何时修复四肢，一听他改变主意了，反而有些迟疑起来。
　　郁离固然不曾问过他修复四肢的具体方法，但这并不代表他心里没数。他深知郁意痛恨自身的最大原因在于，他这副身体早已经不是“原装正版”的肉体凡胎了，而是混入了许多来自于巴城䰠太岁的东西。因为他的自愈能力有限不足以长出新的手脚，所以只能由巴城䰠太岁代为效劳。可就算这次可以修复，那下次呢？这终究不是万全之策。郁意看他一脸若有所思又犹豫不决，大概也猜到了他的顾虑，饶有兴致地问：“你要是不乐意井里那怪物来，就自己来呗？”
　　郁离愣愣地眨了眨眼，随后双目圆睁，整个人都呆住了。郁意本是随口一提，见他当真了，非但不解释，还继续逗他，“之前在迷幻空间里时，你不也给我治过伤口吗？你自己脑袋掉了都能长出一个新的来，帮我修复四肢肯定也是小菜一碟吧？”
　　郁离眼神闪烁，怯于面对郁意的视线。当时在迷幻空间，他也是鉴于情况危急，迫不得已才那么做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话说回来，他感觉郁意这几天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仿佛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很多时候让他根本招架不在。
　　看他满脸为难又不敢说的样子，郁意知道自己恶作剧做过头了，收敛了挑拨的语气，“我就说说而已，怎么搞得我欺负了你一样。好了，快把我送过去吧。”
　　郁离不禁松了口气，回过头，担心地看着他。
　　郁意拿他没办法，轻轻叹息了一声，“我这副身体早就不是我的东西了，如今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区别？早点恢复行动，我还可以出去逛逛。这令人窒息的宅子，能少待一秒就好一秒。”
　　郁离点了点头。他尊重郁意的决定，也想和郁意到没人的地方休息放松，于是把他抱起来，来到了那口荒井旁。郁意道：“把我放下来就行，也不必在这儿等我。完事了，我会自己回去的。”
　　郁离还是有点不放心，不过郁意这么说了，他自然会遵守，所以乖乖回去了。下一刻，两只粗壮滑腻的章鱼触手从井底里伸出来，一下子把郁意拖了进去。
　　望着逐渐变远的夜空，郁意心如止水，甚至相当放松——哪怕修复四肢需要重新切开断口，承受如同把千万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神经、把滚烫的腐肉浇进躯体与骨血融合的剧痛，他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他想好了，等修复完四肢，他就拉着郁离去后山——上次在那里，他难得睡了一场好觉，虽然最近的睡眠也不错，但他更想沐浴着晨曦，躺在柔软的青草上，闻着淡淡的花香，靠着那个温暖的胸膛，毫无顾忌地酣然入睡。
　　于是堪比血盆大口的吸盘咬他一口，他就想着离心中的愿望近了一步；有力冰凉的触手扯断他的残肢血流不止，他就想着郁离的怀抱能让他重新变得温暖——他其实十分清楚，郁离的体温比常人要低上几度，但唯独依靠着他时，他才能感到由内而外的温暖，这是无论穿多少衣服、开多少取暖设备都带给不了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郁意猛然清醒喘息起来。他此刻四肢已然修复完毕，身上披着被血液和黏液浸透的碎布；两颗黄金瞳无声地发着比原先更金灿的光芒，上面的花纹也更加妖异，被左手所捂的左脸则完全被斑斓纹理覆盖，火烧似的隐隐作痛。
　　他缓了一会儿，慢慢从血泊和烂肉堆里坐起来，斜眼看向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怪物。原本那怪物素来不屑于在郁意面前展露半点身姿，如今却稀奇地露出了一对恐怖诡异的黄金瞳，直勾勾地注视着郁意。
　　郁意深知它在警告自己。自己任何的一举一动，甚至仅仅只是在脑海里闪过的一个念头，都无法逃过它的法眼。不过他完全不担心它会把“假心脏”的事情泄露给郁宗海。因为如果它瞧得上他的话，他当初也不会把自己丢进这口绝望之井了。
　　“你恨吗？”
　　神使鬼差的，郁意问出了这句话。在他的印象中，它从未与他有过任何交流。原本他以为这类怪物都是凭本能对周围的事物做出回应，但此次乌水镇一行，却让他明白了它们也有神识，也可以像人与人一样交流。郁意在这口井中被困了多久，它就在这地下被困了数百倍的光阴，所以就算只是心血来潮，他也想知晓它的想法。不过可惜的是，它置若罔闻，再次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郁意其实也没奢想过它能有一次回应自己，于是收起黄金瞳和纹理，跃出了荒井。
　　郁纶早在外面等候多时了。他算不准郁意准备何时修复四肢，故而回来以后一直在这儿守着，直至此时才从暗处现身。郁意也正因为察觉出他潜藏于此，所以才让郁离先回去。
　　“二少爷，这儿可是闲人免入的禁地，那你不怕被家法处置吗？”
　　郁意这会儿心情好，一开口难免话多了一些。郁纶懒得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你在乌水堡，见到大哥了？”
　　郁意料想此事应该是迟玄郡告诉他的，毕竟只有这货知情嘴又不严实，“是又怎样？”
　　“那他……”郁纶有千万个问题想要问出口，可事到临头，却反而三缄其口迟迟吐不出下文，乃至于愤恨地双拳紧握。郁意对此十分理解，虽然迟玄郡只看到了郁沂在瑞心屿上做的好事，但这点“黑料”也足够让这位小迷弟信仰崩塌了，“非要我说的话，你大哥就是一个表里不一的小人。”
　　郁纶一个激灵，龇牙咧嘴地道：“你说什么？”
　　“我有说错么？”郁意不慌不忙，徐徐展开，“在瑞心屿上，他就唤醒陷入沉睡的䰠太岁，教唆它变一个假‘心脏’糊弄我们；在乌水镇，他又变着法子给䰠太岁出主意，让我们在那古堡里九死一生。要不是你那位好哥哥，我们根本用不着如此费劲。”
　　郁纶听懵了，“你、你说什么？大哥他……他真的去过乌水镇？”
　　“是呀。”郁意陡然逼近，漆黑的双目闪现出一道金色的光圈，“我听郁曼说，你和郁宁都在乌水堡受了相当严重的伤，尤其是郁宁，几乎是差一点就没能活着回来。现在明白了吧？正是你最敬爱的大哥害得你们险些命丧黄泉！你现在来找我，又想从我这儿听到什么？是那些‘过往’都是乌水镇䰠太岁编纂出来诬陷你大哥的吗？”
　　“不是的，我……我只是……”
　　郁纶死死地盯着郁意的眼睛，明明拼命想把视线挪开，却浑身僵硬根本做不到。郁意继续贴脸开大，完全不管他的死活，“你当初在调查乌水镇的时候，肯定在想一定是你大哥一力镇压了乌水镇的䰠太岁，才使得近年来在乌水湖附近失踪的人数减少，对吧？哼，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你心心念念的大哥究竟是一个怎样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骗子，真该让你亲眼见识见识！”
　　“不……不会的！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不是！”
　　郁纶终于绷不住了，哀嚎一声，失神落魄地跑走了。郁意不屑地笑了一下——这家伙平日里就各种看不上自己，如今让他简简单单破个防也真是便宜了他。“友善”地送完一位客人之后，他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对着空荡的荒园道：“唉，这大晚上的，竟然也这么忙。怎么，想来替你哥出气吗？可问题是，你打得过我么？”
　　话音落下，一个人缓缓从林子后面现身。是郁宁。
　　他看了眼郁意，摇了摇唇，低声下气地说：“我是来，求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