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73、入局（七十三） 再说，我和

　　待郁意身体恢复了大半了之后，一行人踏上了归途。
　　成功缴获乌水镇䰠太岁“心脏”的消息早已于巴城内传了开来。因此一大堆村民挤在门口等着为几位英雄接风洗尘，又在看到了郁离怀里的郁意之后，虔诚地跪下来行三拜九叩之礼。
　　郁曼原本为郁意准备了轮椅，奈何他不愿意坐，或者说，是他不愿将自身残缺的模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是便裹了一条毯子，让郁离抱着自己走。郁离自然是对其百依百顺，完全漠视村民们行完礼以后，不自觉瞄向他们二人的视线。
　　一回到郁宅，郁纶和郁宁就回自个儿房间了。这对兄弟自打从乌水湖回来以后，就没对旁人有过好脸色，一个精神恍惚好像中了邪似的，另一个整日阴沉着脸，好像所有人都跟他有仇一般。郁曼不敢招惹他们，就由他们去了，转头对管家樊熙道：“他俩可能是刚回到家水土不服，父亲那边由我去汇报就行了。你先带六少爷和族长回房，让下人备好热水和吃食给他们送去，什么补就做什么，完了再弄点糖水……”
　　樊熙毕恭毕敬地打断道：“小姐，老爷吩咐了让六少爷过去汇报。”
　　郁曼愣了一下，“现在吗？”
　　樊熙点了点头。
　　“但是小意……”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二人。郁对此早有预料，冷笑着道：“那就去吧。”
　　于是郁离便抱着郁意，跟着樊熙来到了祠堂门前。樊熙鞠了一躬，默默退下了。等他走远后，郁意道：“进去之后，把我放到跪垫就行了。”
　　郁离明白有些话，他不方便当着自己的面讲，郁宗海自然也不会允许自己在场旁听，但他们毕竟暗中违抗了他的命令，所以不免有点担心。
　　“若真有什么事，你再冲进来救我也不迟。”
　　郁离想了一下，乖乖照做了。他用脚踢开门，走入祠堂之中，瞟了一眼像雕塑一样伫立在郁沂牌位前的郁宗海，把郁意放到垫子上，默然出去了。郁意望着郁宗海的背影，也不着急开口——他现在只觉得好笑，这位老父亲越是怀念他的长子，他就越想为他被彻头彻尾地玩弄了而仰天大笑。
　　半晌，郁宗海缓缓转过身来，不问他伤势恢复得如何，亦未流露出半点关怀之色，“乌水镇䰠太岁的‘心脏’呢？”
　　郁意也没奢求他能开开金口慰问一下自己，便挺了挺上身，让挂在脖子上的香囊从毯子里掉出来，“在这个香囊里。”
　　回来之前，郁曼一度联系过郁宗海，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因此郁宗海知道郁意现下没了四肢形同废人，便亲自走过去把香囊取了下来。他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团微微发光的流动液体，比水晶还晶莹剔透，却不会打湿布料，可谓奇物。
　　郁宗海瞧了一会儿，将其从香囊内取出，仔细收在了一个木盒里。郁意见他未发现任何异样，面不改色地想：这老头果然看不出真假，看来郁沂真是诓骗了他多年。
　　郁宗海把木盒放到案上，凝视着郁家先祖的牌位，头也不回地问：“郁曼说，这次夺取乌水镇䰠太岁的‘心脏’，他也出了不少力？”
　　“是他化成巨蛇拖住了䰠太岁，才让我得以找到拟态成湖水的‘心脏’。”
　　说实话，郁意其实并不想让郁宗海知晓此事，因为这是关乎郁离身份的重大线索。然而他化身巨蛇与乌水镇䰠太岁争斗的场景有不少目击者，而且郁曼肯定都将她看到的全都告诉他了，所以撒谎也无济于事。
　　郁宗海听了，若有所思，久久不语。郁意试探道：“有什么问题吗？”
　　郁宗海瞥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他还是没交代自身的来历吗？”
　　“他失忆应该是千真万确。”郁意一边观察对方的微表情，一边不动声色地说，“不过，他似乎把我当成了同类，对我几乎是有求必应。”
　　郁宗海不是瞎子。早在郁离初来郁宅时，他就看出他待郁意态度特别了。再加上他方才离去前依依不舍的样子，郁宗海猜想，那个凭空冒出来的族长对他这个幺子，应当不仅仅只是将他当成同类那么简单。
　　可不管他怀有什么心思——倒不如说，他反而还十分庆幸他对郁意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只要有软肋可以拿捏，凡事就好办了。
　　当然，郁宗海也能看得出来郁意对此心知肚明，因而没给多大反应，“那就趁能利用的时候，好好利用吧。有个族长在，也算是弥补了你的缺陷。”
　　郁意知道他是故意刺痛自己，遂沉默着没回话。
　　“没有其他事的话，就退下吧。”
　　郁宗海说罢，又回到他先前站立的地方，吃吃望着郁沂的牌位出神。郁意自当不会吃了瘪就灰头土脸地回去，以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道：“说起来，我在破解乌水堡䰠太岁设下的迷幻空间时，看到了一段关于郁沂的往事。”
　　郁宗海怔了一下，猛地回身看向郁意。郁意唇角一勾，坦然说道：“他似乎去过乌水镇，也在乌水湖见到了䰠太岁。然而他不仅没想着夺取‘心脏’，甚至还反过来给它出谋划策，提议在乌水堡里设置重重陷阱，增加了我们攻克乌水堡的难度。”
　　他点到为止，不添油不加醋，只为等待郁宗海的反应。郁宗海听完，眼眶明显变红，嘴角也开始略微抽动，露在袖子外面的右拳紧紧握住，不知是在压抑着什么。
　　郁意料想他不至于蠢到指责自己诬蔑郁沂的地步，但见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说话，即知他仍旧不愿意承认他那个好儿子实则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一时之间竟有些怜悯起他来。
　　郁宗海深吸了几口气，突然身子一斜，撞在了香案上。郁沂的牌位随之一晃，又堪堪稳住了。
　　郁意冷眼旁观他的狼狈模样，表情上没多大波澜，心里却是痛快得不行。听到里面的动静，郁离推门而入，确认了郁意没事之后，瞥了一眼郁宗海，以眼神问前者发生什么了。郁意没有回答，眨了一下眼睛，示意已经完事了。
　　郁离会意，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走出了祠堂。郁意靠着郁离的肩膀，目光扫过于不远处经过的下人们，忽然觉得有些神奇。
　　自从放下对郁离的戒备以后，他就拿他当充电宝似的，累了就让他过来给自己靠一下，冷了就躺在他的怀里取暖，使得痉挛之症再没复发的迹象。而那些许许多多原本为他所厌恶的事物，比如村民们对他那截然相反又自相矛盾的两种态度，以及下人们那明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却又不得不低头的模样，似乎都失去了左右其心情的能力。他盯着郁离的侧脸，只觉格外舒畅。
　　郁离没注意到郁意那不露形色的愉悦，轻轻地把他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坐下来，乖顺地看着他。尽管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不敢面对他的注视了，但内心深处，郁意仍对这纯粹坦率的目光怀有一丝敬畏，便想让他别这么看着自己，“看什么？”
　　郁离没有兴趣爱好，除了看着郁意，还真想不出能做什么。但既然他不喜欢，他就摇了摇头，努力说道：“心……”
　　郁意明白他是在问交给郁宗的“假心脏”，回答道：“放心吧，没露馅。”
　　那团似水的东西，其实是郁离当初在变回人形之前，摘了一片自己的蛇鳞幻化而成的。郁意一开始也没想从他身上索取，只不过他不确定之前郁沂给郁宗海的假“心脏”是什么样的，保险起见便问了一下他的意见，然后他就主动捐献了出来。
　　郁离又想了想，“那、你的，手……”
　　郁意知道他是想问自己打算什么时候修复四肢。他原本觉着没有手脚多有不便，还是尽快为好。但这会儿，他又突然感觉多当几天废人也没什么不妥，毕竟四肢可以随时修复，可当废人的机会就这么一次，不好好体验一把可惜了。
　　于是他反问道：“怎么，你不想给我使唤了？”
　　郁离当即头摇成拨浪鼓。他定然是愿意照顾郁意的，只不过他这副模样实在是教人于心不忍，所以才想问问。郁意也明白他没别的意思，笑了笑道：“我跟郁宗海说了，你是我的人。为了证明这一点，你必须对我言听计从，还得寸步不离地照看我，体现出我对你的重要性。将来，也好让他在肆意支使我之前，考虑一下我愿不愿意。”
　　郁离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郁意看他这么乖，突然有些无所适从起来——这是他认识郁离以来，第一次如此和谐地与他相处，确实怪让人不习惯的。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帮忙缓解了他的尴尬。
　　郁曼拎着食盒走进来，把它放到桌上，“小意，父亲那边都汇报完了？”
　　郁意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那就好。这是厨房刚做的饭菜，你们两个等下趁热吃。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些天，郁曼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给二人制造单独相处的空间，每次来送饭，也都是放下东西就找借口离开。但此刻她神色匆匆，所谓有事应当是确有其事。郁意想了一下，破天荒地询问：“明家来人了？”
　　“嗯。”郁曼答道，“明寒伯和明华旻都来了，但父亲似乎身子不适，不方便接见，所以只能由我去招待一下。”
　　郁意作为让郁宗海“身子不适”的罪魁祸首，心中半点愧疚都没有。这么大个家族，到头来只能让一个女人出面，真是可笑。
　　郁曼早就习惯替这一大家子男人收拾烂摊子了，所以也没再说什么，立马赶去正厅招呼来客了。此时下人正好上完茶水，在樊熙的指示下安静退场。郁曼赔笑道：“明伯伯，实在是抱歉。父亲突发不适，不便出来接见。”
　　“不碍事不碍事。”明寒伯呷了口茶，和蔼可亲地笑道，“你爹为巴城的繁荣呕心沥血，平日里的确要多加注意呀。大夫来瞧了没？”
　　“小毛病而已。父亲说休息一下就行了。”
　　“那可不行。小毛病放任不管的话，也有可能加重的。这样吧。等下，你让樊熙跟我去一趟，我叫朗中来给你爹瞧瞧。”
　　巴城封闭偏僻，放眼全镇子也只有几个人会医术。这位朗中可以算是明家的私人医生，一般人根本没资格请他治病。郁曼立刻谢绝道：“多谢明伯伯好意，但父亲真的没有大碍，而且家里也有药，相信很快就会好的。”
　　“好吧。若有什么需要，千万别跟你明伯伯客气。对了，郁意怎么样了？”明寒伯又问道，“我听说，他似乎伤得挺重，连路都走不了。”
　　郁曼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想这只老狐狸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小意确实受了点伤，不过也没有特别重，多谢明伯伯关心。”
　　“好好。那䰠太岁的‘心脏’呢？有了‘心脏’，想必你爹的病也会好得快些。”
　　郁曼回以标准式的客套微笑，“多谢明伯伯关心。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不会和你客气的。”
　　“那就好。行吧，既然你家的人都抱恙在身，我就不叨扰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明寒伯说罢，站起身离去了。郁曼还来不及松口气，一抬眼，突然发现明华旻还杵在这儿。她奇怪地问：“还有事吗？”
　　方才在与明寒伯谈话时，她就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此刻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吃了似的。
　　明华旻瞪着双目，盯着她衣领下露出一角的绷带，咬牙切齿地说：“……你受伤了？”
　　“我没事。”郁曼立刻把领子捂严实了。
　　明华旻猛地抓住她的肩膀，气势汹汹地问：“你那两个哥哥还有死郁意是不是根本没管你死活？”
　　虽然被切中了痛处，但郁曼并没有表现出来，“明华旻，这次去乌水镇，大家都受了伤。你不要动不动就把错归咎到别人身上。再说，我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吧？你为什么要这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