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72、入局（七十二） “至少，能

　　“你要……拯救……”
　　郁意不由得十分恼火。他好不容易能够全身心地陷入黑暗享受一下清静，但这突然于脑海里回响起的声音却经久不衰吵得他不得安眠，于是一怒之下睁开了眼睛。一见他醒了，郁曼大喜过望，惊呼道：“小意，你终于醒了！”
　　郁意沉睡时被骚扰，醒了又被郁曼喊了一耳朵，当真是要炸了！他花了两秒钟时间压制怒火，转头循声瞪去——这是他们来乌水镇时入住的宾馆的房间，郁曼整个人都乱糟糟的，看上去似乎有好些天没休息了。她抹了把眼角的泪水，手忙脚乱地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测量体温，一边又喋喋不休地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使郁意难得拾掇起来的烦躁心情瞬间爆发出来，索性再次合上眼装死。
　　郁曼误以为他又昏死过去了，一声“小意”还未唤出口，就被人扣住了肩膀。
　　“这小子没事，”饶则秀把手收回来，解释道，“只是嫌你太吵了。”
　　郁曼巴巴地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了。”迟玄郡从旁冒出一颗大脑袋，“你忘啦，咱家秀儿这双耳朵，那简直比医院的CT机还厉害！人有没有事儿，一听就一清二楚。”
　　郁意昏迷期间，饶则秀多次过来帮忙照料，考虑到先前在乌水湖旁商量寻找䰠太岁“心脏”的线索时，郁意待他的态度确实不像是对敌人，再加上回来以后，迟玄郡又不依不挠地替饶则秀澄清他并不效忠于明华旻，郁曼也就相信他们是朋友了。
　　她忍不住责怪道：“小意，你犯得着这么吓我吗？你知不知道这些天……唉，算了。总之，醒了就好。你睡了这么久，肚子肯定饿了吧？四姐去给你买些吃的。则秀、英俊，小意就先麻烦你们照看了，我马上回来。”
　　迟玄郡义不容辞，“没问题！”
　　郁曼又看了郁意一眼，先行离去了。迟玄郡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来，歪头打量躺在床上的小病号，蓦地把被子掀了起来。饶则秀被此举惊到了，质问道：“迟玄郡，你干什么？”
　　“是大英俊。”迟玄郡耐心纠正道。
　　饶则秀一时语塞。他虽然正在努力习惯叫迟玄郡为“大英俊”，但偶尔情急之下，还是会脱口而出他的大名，“……大英俊，你想干什么？”
　　迟玄郡满意地点头微笑，随后目光沉沉地看向郁意，“醒了固然是件好事，可既然醒了，那就该醒得彻底一些——郁家老六，你现在已经是一级残障了，你知道吗？”
　　其实在昏迷之前，郁意就预感到自己的四肢保不住了，所以根本用不着他提醒。见其一脸无动于衷，迟玄郡饶有兴趣地问：“怎么，难道你早就习惯这种事了？”
　　郁意不置可否。
　　迟玄郡待要再说，却被饶则秀阻止了——他知道这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顾及郁意的心情，还是趁早让他闭嘴为好。迟玄郡却不以为意，笑道：“秀儿，你就是太宠这小屁孩了。这家伙可是当了二十余年的小怪物，哪有那么玻璃心呢。”
　　饶则秀反嘴道：“人家不玻璃心是人家的长处，但你这张嘴是真的贱。”
　　迟玄郡挑了挑眉，带着“我有罪，我错了”的表情，捂嘴不说话了。
　　尽管迟玄郡问的方式不对，但对于这个问题，饶则秀确实得弄清楚，“郁意，你应该有办法恢复你的四肢吧？”
　　郁意总算睁开眼，轻轻应了一声。
　　——就算他自己没办法，郁宗海也会有办法的。
　　饶则秀并未为得到了肯定回复而喜悦，因为他猜得出肯定不是什么好办法。“我和你说说那晚在乌水湖，你昏迷之后的事吧。”他转移话题道，“你下水后没多久，䰠太岁就消失不见了，乌水湖和乌水堡也跟着没了，现在只下剩一个大坑和一片荒木。至于郁离，他变回人形以后，也一直昏迷不醒。郁曼怕移动你们会加剧伤势，就没敢带你们马上回巴城。”
　　郁意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躺在邻床上的郁离。饶则秀又补充道：“放心吧，他应当是消耗了太多元气，所以才陷入了昏睡。等恢复好了，自然就会醒了。”
　　郁意：“……”
　　“还有你那两个哥哥也平安无事，其中一个虽然伤得稍微重了些，但前两天就醒了，日常活动也没有太大不便。”饶则秀停顿顷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乌水湖是无人区，一夜蒸发了也未被外人知晓。虽然我们这边的目的是达成了，但你如何向郁家那边交差？”
　　郁意以问题回答问题：“明家那边，你打算如何交代？”
　　“我都已经跟你合作了，还有必要回去和他们交代吗？”饶则秀坦然道，“你四姐这么关心你都不敢忤逆郁宗海，你若是两手空空回去，只怕……”
　　郁意默然须臾，“我原来是想带一块䰠太岁的力量碎片回去充数，但没想到的是，我仅仅只是破坏了它的部分‘心脏’，它在世上的痕迹就全部消失了。”
　　迟玄郡表示深深的怀疑，“带一块力量碎片回去，这行得通吗？”
　　郁意答道：“瑞心屿的迷幻空间之后，我又看到了郁沂当年来乌水镇时的过往。从他的话里推断，他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迟玄郡虽然猜到这哥们不是一般人，但没料到他竟敢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嘴巴当即惊成了一个“O”形。饶则秀也瞠目结舌。
　　“乌水堡里的陷阱和机关，都是他教给乌水镇䰠太岁的。”既然话已经讲了一半，郁意也没必要隐瞒另一半了，“还有花园里的喷泉雕塑和走廊里被涂黑了的肖像画，也全是以他为模特弄的。”
　　迟玄郡听了，当即两眼一亮，用手肘顶了顶饶则秀，“我就说吧，秀儿。”
　　饶则秀懒得理他，“那你大哥究竟是……”
　　郁意笃定地回答：“至少，能肯定他的目的不在于消灭䰠太岁。”
　　对于现阶段想破脑袋也得不出答案的问题，饶则秀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最后，还有一件事。你先前说，‘看来这次乌水堡，也会很热闹了。’是因为早就预料到，明华旻不会放任我单独行动吗？”
　　郁意冷笑了一下，“这家伙最擅长装傻充愣、扮猪吃老虎，你和他刚认识没多久，肯定不会放心你一个人来。”
　　饶则秀承认自己有些小看明华旻了，“确实来了一个。”
　　“只有一个？那还真是有些超乎我的预料。”
　　“是一个名叫尹管悦、会使用红莲业火的小女孩。你听说过吗？”
　　“没有。你把她解决了？”
　　“丢了。”
　　“咱们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把一个小毛孩宰了，所以在进入乌水堡之前，把她丢给你家阿离看了。”迟玄郡补充道，“但等我们出来的时候，他俩人都不见了。我猜想，大概是阿离感应到我们这边情况不妙，就直接来帮我们了，那小毛孩也就趁机跑走了。”
　　“总之，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饶则秀说，“接下来，你要跟着他们回家复命吧？”
　　郁意不置可否。
　　“那咱们先分开行动一段时间吧。”
　　迟玄郡好奇道：“秀儿，你要去哪儿？”
　　白发都缨泪的身影于饶则秀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顿了一下，回答道：“就是有点事。”随后又对郁意说，“等办好了，我就去巴城找你。有事情的话，摇我给你的银铃就行。”
　　迟玄郡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饶则秀，“那我也单独行动一阵子吧。”
　　饶则秀原本还希望他能跟着去巴城暗中照看一下郁意，“你要去哪儿？”
　　“去查查缠妖子，还有那个小哪吒。”迟玄郡笑道，“红莲业火可不是开玩笑的。日后，咱们十有八九还会碰上这小娃娃，早些探清对方底细总是好的。”
　　饶则秀觉得有理，又嘱咐了郁意几句，便和迟玄郡一同离开了。于是屋里只剩下郁意与郁离二人。
　　郁意转过头，望着郁离平静的睡脸，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起来——这家伙明明不吃不喝不用睡也能活，如今却像普通人一样安详地睡着，竟好像真成了正常人一样。不过郁意深知这是不可能的，进而自嘲地笑了笑。随后，郁离睁开了眼睛。
　　他仿佛察觉到了郁意的视线，一醒来就看向他所在的方向，随即又在看到他的瞬间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从床上扑下来跳到邻床边，投去关怀又担忧的目光。
　　接着，郁意突然笑了出来。
　　郁离不懂他为什么笑，但他看得出他状态和心情都不错，故而稍稍放下心来。郁意见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故意拉下脸道：“你松口气是什么意思？”
　　“我……小、小金鱼……”郁离误会他觉得自己松口气是不怀好意，连忙想要解释。可他越急越说不出话，“小金鱼”了半天也憋不出其他字，憋得脸都青了。最后反而是郁意先忍不住了，朗声笑了起来。
　　郁离彻底懵了，委屈地坐着大气不敢出。郁意见他这么不禁逗，只好解释道：“我就想逗逗你，不行吗？”
　　郁离点头如捣蒜，不敢有半句怨言。郁意道：“把我扶起来。”
　　郁离马上照做。坐起来以后，乖乖地坐在一旁看着他。郁意问：“你的真身，是一条蛇？”
　　郁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严格意义上讲，巨蛇的形态并不是他真正的样子，但大体上也没错。
　　郁意又问：“你为什么装睡？”
　　郁离欲言又止，耷拉下了脑袋。这些天，他确实因为元气损伤过大而沉睡了一段时间，只不过恢复意识以后，选择了继续躺尸。他艰难地说：“我……问，太多……不会……”
　　他这句子讲得支离破碎，但郁意却奇迹般地理解了，“你是觉得，他们肯定会问你很多问题，但你不想答，所以就索性继续装睡了？”
　　郁离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不怕我问你吗？”
　　郁离摇了摇头。
　　“为什么？”
　　郁离再次欲言又止。其实很多事情，他自己都不大清楚，再加上他讲话又不利索，就算想回答，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郁意见他这副低落的样子，也不再为难他了，“话说，溜秋呢？”
　　话音一落，溜秋立刻从郁离身上钻出来，爬到了床上。它仿佛吃饱喝足了一般，懒洋洋地躺在郁意腰边，个头似乎也比往常大了一圈。郁意瞅了它一眼，重新看向郁离。
　　他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比如他为什么能肯定他在迷幻空间里看到是真实的过往，比如他为什么认识郁沂。但这些问题，全都比不上这个重要：“我可以，相信你吗？”
　　郁离直直地注视着他，笃定地点了点头。郁意微微垂下视线，感觉有什么东西填满了空虚的胸口，仿佛春天来临一般温暖。暖得他隐隐生疼，差点就要落出泪来。
　　他立刻深吸一口气缓解酸胀的双眼，口吻也恢复了往常的冷静，“扶我躺下来吧，我累了。”
　　郁离应了一声，赶紧让溜秋回来，再扶着郁意躺了下来。他给他盖好被子，正要坐下来，却感到袖子被什么给撩了一下。
　　郁意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但他实在眷恋他的体温，以至于一不小心伸出了只剩下十公分的胳膊，轻轻擦过了他的袖子。
　　郁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由得目光闪烁。郁离看了他一会儿，默默躺下来，把他搂进了怀里。
　　突然间，郁意又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本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就干了，却不曾想原来还剩一丝丝清流。他很高兴自己还保留着一丝人性，没有彻底沦为怪物。
　　怀着这份侥幸，他很快又睡去了，而且还睡得格外沉。下一刻，郁曼推门而入，一句“小意，我买了很多吃的给你……”还未说完，就撞见了郁意缩在郁离怀里安睡的场景。她立马闭嘴噤声，识趣地放下东西，悄悄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