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76、入局（七十六） “他……活

　　郁意本以为这场觉能睡得久一些，起码等到太阳下山了再回去，却不料突然被一阵异响所惊醒。郁离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看向系在郁意腰上的银铃。
　　平时郁意带着它走路，它不会发出半点声响，但此时却突然自个儿剧烈振动起来，发出直击听者颅脑的尖锐之声，若是一般人，恐怕已然头晕作呕了。
　　不多时，那铃铛又猝然回归寂静，好像方才仅是突发故障了似的。郁意眉头微微蹙起，若无其事地重新躺了下来。郁离看了他一眼，艰难地开口：“小……小金鱼……”
　　“我知道。”郁意回道。这铃铛既是由饶则秀的肋骨制成，能无视空间的限制感应到主人的安危。而它又在没有外力干扰下主动响鸣，十之八九是饶则秀遭遇了不测。但问题是，他们现在天各一方，而他又不清楚他在哪儿，纵是会飞也无能为力。郁离随即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不再作声了。
　　郁意想了想，终究还是不耐烦地爬了起来，“……算了。虽然赶不及救他一命，但收个尸应该还是可以的。回去让郁曼给迟玄郡打个电话吧。”
　　郁离点点头，立马跟了上去。
　　二人离开后山，前脚才刚踏进郁宅大门，后脚郁曼就从屋里奔了出来，慌慌张张的样子似是出了急事，“小意，我正找你呢！你一大早的去……”
　　“哪儿了”三字尚未说出口，她便先看到郁意痊愈了的姿态，顿了一下，继续道，“父亲突然发病了，情况有些严重，你快去看看吧！”
　　郁意听了，不由得睁大双眼——这死老头子终于要进棺材了？那可真是普天同庆皆大欢喜呀！然而下一秒，他就从妄想中清醒了过来，因为他知道这家伙是没那么容易狗带的。按理来说，他这会儿应该正在想办法给“假心脏”入药，莫不是因为药不对症，吃出毛病来了？
　　思虑之间，他斜目瞄向郁离，询问郁离的意见。郁离看了看他，没什么反应。
　　郁意现下对郁离已是完全信任，他没回应，也未起任何怀疑的念头，而是径直走向郁宗海寝室所在的东院探个究竟。东院里，除了下人之外，还有郁纶和郁宁守在房门口等候消息。见这三人来了，郁纶撇过视线，沉着脸没说话。而他身旁的郁宁许是还未适应昨夜接受的力量，面色惨白、满脸疲倦，可见一夜无眠。
　　过了一会儿，房门突然被打开，樊熙从中走了出来，细心地关上门，向五人鞠躬行礼，“少爷、小姐请放心，多亏了六少爷昨日带回的‘心脏’，老爷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郁曼当即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们可以进去看看父亲吗？”
　　樊熙继续弯着腰，头也不抬地说：“老爷已经歇息了，还是之后再说吧。”
　　每回郁宗海发病，他都只允许樊熙贴身照料，禁止其他人靠近。久而久之，郁家上下除了樊熙以外，没人对郁宗海的病情有一个清晰的了解。只是偶尔下人们在给他洗衣服时，会发现衣服上有一块块发黑发硬的地方，像是沾了什么液体但后面又变干了，一经水润湿就会变得十分滑腻，而且很难清洗干净。
　　郁曼是为数不多真正关心郁宗海身体状况的人，听他已经睡了，只好作罢，“好吧。那就辛苦你留下来照看父亲了，樊叔。如果有什么情况，一定要马上通知我们。”
　　樊熙恭敬答道：“是。”
　　既然确认了无事，郁纶也就不再杵着了，率先扭头离去。郁宁紧跟其后。郁曼则对郁意和郁离道：“我们也走吧，别打扰父亲休息。”
　　郁意又望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转身离开。等走出了东院，他又开口问：“怎么回事？”
　　“我也是听丫鬟们说的。”郁曼答道，“你知道的，父亲不允许他们擅自进入他的卧房。早上她们去伺候父亲洗漱更衣的时候，敲了半天门屋里都没回应，所以就去找了樊叔。樊熙进屋之后，出来让他们准备热水和毛巾，说是父亲病情复发了。”
　　郁意沉默了片刻，“你去给迟玄郡打个电话。”
　　巴城地处偏僻，手机没信号，只能通过座机与外界联系。郁曼问：“找他有什么事吗？”
　　郁意云淡风轻地说：“就说饶则秀出事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郁曼大惊失色，“则秀出事了？那我们要不要也去帮忙？”
　　郁意冷笑道：“等你到了，他的尸体也凉透了。”
　　郁曼训道：“小意，则秀不是你的朋友吗？怎么能这么说他？”
　　郁意抿了抿唇，没回话。
　　郁曼无奈叹息，以一副十分了解他的语气道：“小意，我相信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朋友遇险。你让我通知迟玄郡，是因为他有法子救则秀，对吧？我这就去。”
　　说罢，快步走开了。郁意不甚愉快地移过目光回避她的背影，突然发觉郁离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知道是几个意思，“干吗？”
　　郁离摇了摇头。他只觉得郁曼待郁意的态度实在奇特，似乎无论他口出什么恶言，她都会往好的方面想。不过，他也的确赞同郁曼的观点。很多时候，郁意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并不是真的对身边人冷血无情。
　　郁意不晓得他脑子里又在天马行空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便转移话题道：“你知道郁宗海是怎么了吗？”
　　郁离静默了一秒，眼神稍稍变得认真起来，“他……活不了，多久……”
　　郁意讶异道：“你说真的？”
　　郁离点了点头。
　　郁意眼珠一转，嘴角浮现笑意，“所以，他确实用了你的‘鳞片’了？”
　　郁离点头肯定。
　　自从知晓是郁宗海把自己丢到那口井里以后，郁意就没有一天不想亲手杀了这个老头，为此还钻研了好些杀人术，顺带掌握了三棱刺的使用技巧。之所以迟迟没动手，是因为这些手段只会让他一下子一命呜呼，并不能给他造成精神打击。如今听郁离说他活不了多久，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了——这死老头穷尽一生，就为了破解自己身上的诅咒，而他所做努力偏偏又都是白费力气的话，那岂不是比亲手宰了他更大快人心？
　　郁意简直等不及真相揭开的那一天了。
　　郁离看着郁意那带着一丝狰狞之色的笑脸，微微垂下眼帘，神情有些黯然。郁意突然回过神来，收拾好表情，正色道：“我们也去收拾一下吧。”
　　郁离歪了歪头，神色困惑。
　　郁意解释道：“饶则秀是珑玲一族的人，也是䰠太岁相关事件的受害者。他出事，很有可能与䰠太岁的有关。”
　　“但、在，在哪……”
　　“珑玲一族生前的隐居点是回闻山，大抵就在那儿吧。就算不是，也总比待在这个鬼地方强。”
　　郁离点了点头，正要与郁离回屋。但就在这时，郁铭在一位丫鬟的搀扶下，费劲地紧赶慢赶过来。一见到他，郁意脸上的愉悦之色霎时荡然无存。
　　郁铭在他们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问：“……小意、族长，父亲怎么样了？”
　　郁意双目斜视，置若罔闻。郁离代为答道：“没……没事……”
　　郁铭如释重负，“那就好。我有要事和父亲禀报，先走了。”
　　他正打算绕过二人，却被郁离阻拦了。后者补充道：“不、不行……”
　　“那怎么办？”郁铭又焦急又低落，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比棉花糖还要软，“我感到有新的䰠太岁的活动气息，我必须尽快和父亲禀明才是。”
　　郁意一听，总算抬头正眼看郁铭了，“什么位置？”
　　“东南方向，一万公里左右。”
　　“地图呢？”
　　郁铭身边的丫鬟立刻呈上地图。因为郁铭已事先在地图上做了标注，所以郁意一眼就锁定了可能区域，喃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回闻山也大概在这片位置。”
　　“回闻山？”郁铭因病长年困于宅中，不太清楚外界的事情，“这是什么地方？”
　　郁意没有回话，径自离去。郁离看了郁铭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二人刚回到卧房没多久，郁曼就风风火火地小跑了过来，“小意，我听小铭说又有新的䰠太岁出现了，你……”
　　她话未说完，发现郁离已经开始整理行囊，立马沉下声道：“小意，你现在就要走？”
　　郁意凉凉地说：“现在不走，难道又要等明家人抢先吗？”
　　郁曼无言以对，转而又道：“确定是回闻山吗？”
　　“你可以先等你二哥慢慢调查，等确定了再来找我们。”
　　“我已经和二哥说了。”
　　郁意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没作声。
　　“刚才我给迟玄郡打电话的时候，他只说了声‘知道了’。听语气，似乎并不惊讶。”郁曼道，“你还昏迷的那段时间，我暗中查过饶则秀和迟玄郡的背景。饶则秀使用的术式，似乎来自于珑玲一族。所以你是觉得饶则秀出事，与小铭感应到的新的䰠太岁有关，对吗？”
　　郁意其实很讨厌这种被人逮着追问不放的滋味，偏生郁曼又说的不错，让他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郁曼考虑了一会儿，又道：“也好。饶则秀毕竟是你的朋友，你虽然才刚病愈，但也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那这样吧。你和阿离先去回闻山救饶则秀。我和二哥他们去确认新䰠太岁可能的所在地，如果是回闻山就赶去支援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救了饶则秀之后再来找我们，或者等我们找到了新䰠太岁的‘心脏’再去找你们。当然，你到了回闻山，要是确定那就是小铭感应到的地点，也一定要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她这一番叮嘱滴水不漏，但免不了又长又臭，听得郁意实在不耐烦了，“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走吧。”
　　“好，我去给你们订票。”郁曼刚迈出一步，又转回身说，“还有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装备，我也会安排了给你们送去。饶则秀能力不凡却还是遇险了，说明情况不容乐观，你们凡事千万小心别勉强。实在不行，等我们赶到了再一起想办法也不迟。阿离，小意就拜托给你了。”
　　郁意心说若是把希望放在你们身上，那才真是没救了。不过他没把这份不屑表现出来，等郁曼走了，方才吐出一口闷气。他转过头，见郁离给背包拉上拉链，问道：“理好了？”
　　郁离点了点头。
　　他俩作为非人类的存在，很多工具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郁离仅是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与一些日用品。郁意道：“那你先在这儿等我吧。”
　　郁离不解道：“去、哪……”
　　郁意鄙薄道：“你说郁宗海活不了多久，那我自然得在临行前去看他最后一眼。搞不好，他在我回来之前就嗝屁了呢。”
　　郁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说的“活不了多久”并非指短短几天。郁意自然心知肚明，他这么说，纯粹是调侃罢了。他只是觉得，郁宗海隐藏自身病情迄今，断不可能仅仅因为诅咒发作起来的模样骇人而已，再加上他用了“假心脏”却又导致诅咒复发，所以很有必要弄清楚他目前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郁意未细说，一路摸到东院，翻身掠上郁宗海寝屋的屋顶，然后掀开瓦片向屋内窥探。碍于角度问题，他只能看到睡床的一角，床上之人被捂在厚实的被褥之中，被子好像还隐隐被打湿了，颜色一块深一块浅。
　　这时，樊熙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回来。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使得床上之人的上身部分暴露在了空气之中。郁意眯眼一瞧，随即发现他的皮肤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样子，而是如青蛙的表皮一样，深绿与灰褐色交织在一起，还夹杂着破裂的黑色水泡，坑坑洼洼十分可怖。
　　樊熙先拿毛巾替郁宗海擦拭了他身上的污渍。可他刚一擦完，又有新的水泡冒了出来，咕噜咕噜的像沸水一样一个接一个破裂，腐烂的黑水涓涓流下，像螳螂捕捉足的东西从皮下探出来又缩了回去。不及樊熙把毛巾放水里过一遍，一只枯槁如爪的手突然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狠狠地抓住了樊熙的小臂。其力度之大，仿佛要把他的肉硬生生从骨头上拔下来一样。
　　樊熙皱眉忍疼，没有出声。因为他深深地明白，这种时候就算出声制止，对方也听不见。而对方还在源源不断地施加力度，仿佛要把自身所承受的疼痛尽数转移到他身上似的。而就在这时，那条枯臂陡然一僵，一块幽黑的鳞片瞬间捅破脆弱的皮肉，像打开花苞绽放的花朵一般，于喷溅的黑水与皮开肉绽之中，优雅地缓缓展开，覆盖在了烂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