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59、入局（五十九） “秀儿，你

　　所幸这女人的血早就流光了，否则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再加上臭气冲天的血腥味，简直能把迟玄郡吓得当场驾鹤西游。对比之下，饶则秀不仅一脸云淡风轻，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点评道：“做得还挺像。”
　　迟玄郡惊呆了，僵硬地扭头看向他。饶则秀不为所动，一摇死铃，金色铃音随即如涟漪般散开，霎时将那长如画卷的人体薄片撕成了碎片。
　　迟玄郡再度呆若木鸡，久久不能语。饶则秀回头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反应干吗这么大？里面还有呢。”
　　说罢，径直入屋。迟玄郡怔了片刻，连忙与横折钩跟了上去。只见破败的院子内，饶则秀只身被近十个赤身裸体的尸人包围，情况可谓相当不妙。而迟玄郡之所以能在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判断出他们是尸人而非活人，是因为他们都和方才那名女人一样，皮肤灰白得连黑黢黢的污渍都遮盖不住，同时双目□□凸出眼眶，仿佛刚从棺材里被挖出来似的。他们之中，有的关节发出怪异的咯吱响，像被揉成一团的抹布一样，四肢和上下半身分别往不同的方向扭转，折成球形艰难地滚向饶则秀；有的则一边走，一边融化成一摊肉色的液体，鲜红的五脏六腑一个接一个“啪嗒”掉落，掉地之后甚至还在微微跳动。
　　饶则秀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抬手摇响死铃，让他们在物理意义上与土地融为了一体。接着，他回过身，瞧见迟玄郡一副要惊掉下巴的样子，不解地问：“到底有什么好震惊的？没见过屠杀怪物么？”
　　迟玄郡手动合上莫名沉重的下巴，随后又一个激灵道：“这……这些都是珑玲家的人吗？”
　　饶则秀顿了顿，答道：“诚如你所言，这里是乌水堡䰠太岁设置的迷幻空间，所以严格意义上，他们并不是真实的存在。不过现实中，珑玲一族确实变成了这种非人非鬼的怪物，而且就算杀光了，一年之后又会复活，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根除不了。”
　　迟玄郡回想起饶则秀杀他们时的那套轻车熟路的做派，感觉他好似早已了然能置他们于死地的招数，不由得醍醐灌顶，“难道你在现实中……”
　　饶则秀轻轻一哂：“人家是一年一度上坟祭祖，我是每年都要来杀他们一回。否则，他们会耐不住饥饿，下山袭击活人。”
　　迟玄郡惊愕失语，抿了抿唇，有所顾虑地问：“这就是你想消灭䰠太岁的原因吗？”
　　“不错，”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于是饶则秀爽快承认道，“是它让他们变成了这副模样。”
　　迟玄郡顿了一下，犹豫着伸出手，拍了拍饶则秀的肩膀以示安慰。饶则秀瞅了他一眼，等了一会儿问：“你不问么？”
　　“问什么？”
　　“问我和珑玲一族的关系，问我想替他们报仇的原因。”
　　“你既想替他们报仇，就说明你与他们关系不错。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迟玄郡真诚地道，“至于深层次的原因，你想说我就听，你不说我就不问。”
　　饶则秀不屑一笑，“你不必同情我，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何况，事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迟玄郡半开玩笑地道：“那你是想向我透露一点了？”
　　“那倒没有。只是为了破解这个空间，让你在最低限度上了解一点而已。”
　　“哈，那还真是遗憾。我本来还想着趁此机会和你拉近距离呢。”
　　饶则秀轻笑一声，回头直视他的眼睛，半带挑衅地说：“只要你告诉我你一个秘密，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可以拉近呀。”
　　迟玄郡听了，禁不住一笑，“下次一定。我们还是先看看怎么破解这个空间吧。”
　　饶则秀即刻正色下来，腕上生梦死三铃一齐发光，悠扬如洪钟的铃音带着强烈的能量发散出去，却宛若被风吹散了一般一去不复返，几乎听不到一丝回音。饶则秀皱眉思索顷刻，出声唤来横折钩，与其一起出招。下一刻，凌厉的剑气裹挟着铿锵铃声冲上青天，竟还是没对这个空间造成任何影响。
　　迟玄郡一面望着他们各种尝试，一面陷入了沉思。先前在那个纯白空间里时，他心无杂念、无所畏惧，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被困住。有他这份自信打底，横折钩也轻而易举地破解了那层迷幻空间。而此时此刻，既然他们现在没法“故技重施”，即表明维系这个空间的东西并没有被消除。他本以为这层空间建立在饶则秀不堪回首的痛苦回忆之上，需要他战胜心理阴影才能破除。然而瞧他的反应，似乎也仅是有所介怀、但远达不到心魔的程度。既如此，乌水堡䰠太岁为何单独拎出这段记忆来困他们？难道他的推测有误吗？
　　“秀儿，”迟玄郡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口道，“你杀珑玲一族时，心中有愧吗？”
　　饶则秀侃侃答道：“他们早已超脱了人类的范畴，而且我杀他们是为了防止无辜之人被害，为什么会心中有愧？”
　　“那他们变成这等非人怪物的前因后果，与你有关吗？”迟玄郡追问道，“或者说，是你直接或间接导致了他们如今的下场吗？”
　　饶则秀不假思索地回答：“是他们咎由自取，不关我事。”
　　“好。”迟玄郡相信他的话，“那珑玲一族的人，都在这儿了吗？”
　　此言一出，饶则秀倏地一愣，缄默不语。迟玄郡叹了口气，轻声问：“他在哪儿？”
　　饶则秀着实不想让她暴露在外人面前，但他也明白如今的处境容不得自己任性，所以内心挣扎了一下，便默默带路去了。
　　迟玄郡把横折钩插回剑鞘，跟着饶则秀来到了山腰处的一个山洞前。这个山洞像是人工粗暴开采出来的，附近堆满乱石，洞口被数条挂着陈旧铜铃的红绳封锁，好像把什么东西封印在了里面。只不过布置这个术式的人似乎是在匆忙之间完成的，看样子应该还是个生手，乃至于后续缝缝补补，也补救不了凌乱不堪的阵型。
　　迟玄郡瞄了饶则秀一眼，不敢相信地问：“这是你弄的吗？”
　　饶则秀云淡风轻地说：“当时什么都不太懂，也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勉强成功的。”
　　“那里面……”
　　“关着一个熟人。”饶则秀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她对我有恩。当初，是她救了我。”
　　迟玄郡观他神色，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仅仅只是这么简单，随即脑补出了一种可能，激动得一下子蹿了起来，“秀儿，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饶则秀听了这匪夷所思的发言，眉毛几乎要皱成一条，“你这脑袋里都装的什么？怎么会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别和我装傻。”迟玄郡有条有据地说，“对草房里的人，你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全噶了。但对这个人，你还千方百计煞费苦心地把他封印起来，我才不相信你和他之间仅仅只是受了他一次恩惠那么简单。”
　　饶则秀一整个大无语，“你说什么呢。我根本没有能力把她封印起来，只能借这些铜铃把她困在洞里出不来而已。更何况，我从来只把她当姐姐，对她根本没有其他心思。”
　　迟玄郡又大吃一惊，“姐姐？原来是个女的？”
　　饶则秀一个白眼，“我有说他是男的吗？”
　　迟玄郡顿时如释重负，不好意思地赔笑道：“是我错了，抱歉。不过只是姐姐的话，我就放心了。”
　　“放心？放什么心？”
　　“放你没有白月光的心啊。”迟玄郡欣喜地说，“我先前那么勾引你，你也只是逢场作戏应付一下，我就担心你是不是早已心有所属了。不然，我或许舔一辈子都舔不到你回眸。”
　　饶则秀冷笑道：“那看来你对我的兴趣也没那么深嘛。”
　　“不不不，你误会我了！”迟玄郡赶紧解释道，“我对你的喜欢是真情实意的，我只是觉得秀儿你是那种认准了一个人就决不会变心的人，所以要是你真有喜欢的人了，我可能很难得到你全部的心。但就算只有一部分，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饶则秀懒得跟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浪费时间。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原本沉重的心情意外轻松了不少。他不清楚这货究竟是超然洒脱，还是就是没心没肺，可就算是没心没肺，有这个活宝在身旁，至少不会感到无聊了。
　　见饶则秀一脸若有所思，迟玄郡奇怪地问：“咋了，想什么呢？”
　　“没什么。”饶则秀立刻回过神来，“接下去怎么办？”
　　迟玄郡立马换了副认真的面孔，“按照我的直觉，这个术式怕是会失效。”
　　话音一落，乌鸦嘴即刻灵验。随着脚下一阵剧烈的震颤，红绳上的铜铃齐齐响鸣，发出尖锐刺耳的铃音，仿佛数只厉鬼在凄声嚎哭一样。迟玄郡实在想不到这玩意儿看起来像个古董宝贝，发出的声音居然如此难听，遂忍不住用手捂住耳朵。饶则秀慌忙发动生梦死三铃支援，却不料仍是压制不住从洞穴深处传出来的异动。刹那间，所有铜铃一起炸裂，饶则秀独木难支，被爆发出的黑色能量弹飞了出去，迟玄郡随后也摔在了他旁边。紧接着，只听得“砰”一声巨响，山洞倒塌，飞沙走石之中，一个巨物显现了出来。
　　这个巨物的形态很难用语言描述清楚：它硕大无比，以饶则秀和迟玄郡的角度看过去，足以遮天蔽日；但与茅屋中的一众尸人不同，它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类似于人类的痕迹，只有分布不均、一块密一块秃、形似霉菌的灰毛，以及由于扩张到极致而导致毛细血管尽显的粉红色皮膜。迟玄郡一瞬间看呆了，连说话也结巴了，“这……这到底是什么？里面是气吗？为什么会膨胀得这么大？”
　　而在他说话间，那怪物还在像气球一样不断膨胀，并且因为表面积增大，最外层的灰毛也开始脱落，更多赤裸裸的红色皮膜暴露在了空气之中。饶则秀没空给他解释，抓起他的手就拼命往山下跑。迟玄郡喊了他几声未果，只好跟着他一路狂奔，然后突然被扯掉背包，又被踹进了一个深坑里。他“哎哟”一声磕在石头上，来不及抱怨就被饶则秀一把按在了石壁上，随后饶则秀自己也贴了上来，拿他的大背包堵住坑口。紧接着，在一声类似于气球爆炸的声响中，哗啦啦的大雨落下，持续了好一阵。
　　好在二人上方有背包和土层遮盖，故而没有半滴雨落到他俩身上。直到外头的动静彻底平息下来，饶则秀才稍微松了口气，抬头去看迟玄郡。
　　迟玄郡此刻正与饶则秀胸膛贴胸膛，虽然理智上明白这是情急之举，但心里还是一阵窃喜。饶则秀瞧他没事，便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严肃提醒道：“你就站在这儿别动，也别碰被方才那阵雨淋过的地方。”
　　“那阵雨不是一般的雨吧？”迟玄郡表面上一本正经，心里却还在回味饶则秀的体温，“下雨前，我听见一个好像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该不会就是……”
　　“嗯。”饶则秀沉声道，“那雨其实是她的组织液。”
　　“难怪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所以，她是爆了吗？”
　　饶则秀沉默了一会儿，“当时我把她困在山洞里，就是为了防止她继续变大。虽然这里只是乌水堡䰠太岁设置的迷幻空间，但保险起见，还是别碰被她的组织液淋过的地方，否则也有可能变成她那样。”
　　“可是以她的体型，恐怕半片山头都被淋湿了。你说我们还能出去吗？”
　　“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不过，山后面或许还好。”
　　“那就走吧。”迟玄郡说，“横折钩，该你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