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55、入局（五十五） 乌水镇的䰠

　　一瞬间，郁纶被那双巨大鱼眼吓得后退了一步。可就是这么一退，莫名其妙地激起了一阵水波漾开的幽幽之声。他猛一抬头，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就惊奇地发现自己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四周雾气弥漫白烟袅袅，从上落下的柔光像开了滤镜似的特别不真切。郁纶左顾右盼，那大鱼眼和本该倒在地上的郁宁双双不见了踪影，四下只有他一个人。
　　郁纶怔了片刻，突然用力掐了自己一下，有痛觉。尽管在高级幻境中，如此老土的方法并不适用，但就算只是自我安慰也好，郁纶暂且认定自己确实来到了一处未知的空间。他又望了望周围，仍旧是什么都看不见。
　　不管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吧。郁纶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一步，萦绕在他周身的迷雾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的距离。郁纶惊了一下，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结果白雾又往后退了一步的距离。
　　联想起之前在瑞心屿的经历，郁纶不由得怀疑这片雾也非普通的雾，所以刻意放缓了呼吸节奏，并且抬手微微挡住口鼻。随着他渐行渐远，雾气也散得越来越开，周边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群山环绕之中，褐色土地平坦无垠，流水潺潺清澈如镜，仿佛一幅平静美好的田园画。他又往前行了一会儿，无意间一低头，豁然发觉自己脚下的根本不是普通土地，而是看似田地、实际上却充满了密密麻麻无数小洞的东西。
　　这些小洞宛若火山口，像原本种植过什么却被残忍拔去，导致土层微微向上凸起并往外翻，乍一眼看上去，就像藤壶的表面一样令人头皮发麻。郁纶忍着不适又瞧了几眼，突然感觉它们可能是呼吸口，一直在微微扩张又略微缩小，使得他根本不敢把脚踩上去。
　　郁纶十分怀疑这又是什么怪物，可停留在原地也不是办法，纠结了须臾，最终还是把脚放了上去。下一刻，小洞扩张又缩拢的触感鲜明地穿透鞋底爬上脚底，仿佛他赤裸着脚踩在了一对蠕动着的嘴唇之上，强烈的恶心感顺着神经直达脑门，令郁纶好像中了似的，恍然间连动也动不了，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
　　片刻过后，他回过神来，一边强迫自己不往下看，一边足下生风快速往前走。这时，一团庞然黑影占据了余光一。他走近一看，是一只搁浅在湖里的鱼形怪物——正是他在穿越到这个空间以前所看到的大眼鱼怪。
　　这头怪物体型大得堪比鲸鱼，两颗巨大的眼球有一大半掉出眼眶，身上不见半片鱼鳞和鱼肉，森森的鱼骨暴露在空气之下，看起来十分狰狞。之所以说它搁浅，是因为湖水浅得连它一半骨头都淹没不了，乃至于头部和尾巴全都翘在外面。也多亏于此，它被困在湖里动弹不得，只能不停地张着尖嘴，朝郁纶射去死气沉沉的视线。
　　郁纶被盯得寒毛直竖，立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从旁边绕了过去。可没等他走多远，三只长着人脸的巨型孑孓突然冒出来，在空中一蹦一跳有声有笑。郁纶当即止步大气不敢出，而它们却倏地齐刷刷停下来扭过头，像发现了什么好玩之物一般两眼放光，然后嘁声私语片刻，不约而同地向他跳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追击让郁纶完全来不及多想，本能的就转身拼命逃跑。但就在此时，一条满是疙瘩的长舌骤然横扫过来，把那三头孑孓结结实实地卷起来扯走了。郁纶回头一看，只见一头浑身透明，肌肉和内脏全部一览无遗的大蛤蟆正趴在不远处，把猎物一口吞了下去。
　　那三只孑孓活生生顺着食道下滑，落入了大蛤蟆的胃袋之中。而在那胃袋里，堆积着近百颗硕大形似明列子的东西。感到有食物降临，这些圆滚滚的东西立马开始上下攒动，然后在孑孓掉落下来的瞬间，集体扭动翻腾相互争夺，狂风暴雨似的把它们裹挟其中，三下五除二瓜分完毕。目睹着这骇人一幕，郁纶恍然明白过来，这些“明列子”正是这只大蛤蟆的卵。
　　虽然自然中确实存在卵食性动物，甚至还有一种靠胃孵化后代的胃娃，但知道归知道，与亲眼撞见终究是两个层次上的概念。而偏偏这蛤蟆的皮肤又光滑全透，让郁纶被迫看见这一坨堆得比山还高的卵在抢夺了母体的食物之后，被突然分泌出来的消化液扒掉卵膜溶成黄水。而幸存下来的卵们则或惊颤或恐慌，浮在被兄弟姐妹们稀释掉的消化液之上，安安分分不敢造次。
　　也不晓得这头蛤蟆知不知道被它真正“吃”掉的是自己的后代，只见它意犹未尽地吐了吐舌，仿佛还不满足，转头一瞟，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郁纶。
　　郁纶定在原地纹丝不动——倒不是因为青蛙无法捕捉静态的物体，更何况，这头怪物可不是普通蛤蟆，绝不能用常识来对付它，而是因为他被惊吓过了头，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先前所作的猜测，所以得亲自验证一下。
　　他咬紧牙关，一边站着不动，一边与那蛤蟆怪大眼瞪小眼。那怪物看了他一阵，缓缓掉头离开了。
　　郁纶顿时松了口气，想着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进而稍稍宽下心来。他要利用好这个发现来脱身，并且取得乌水镇䰠太岁的“心脏”。可还不及他思考该如何离开这个空间，一条大舌头突然甩过来，把他紧紧裹卷并高高举了起来！
　　郁纶霎时脸色一变，根本来不及抵抗就被塞入了臭烘烘的食道里。他被唾液冲入胃袋，像眼珠一样的卵们立刻原地复活，不顾母体挨饿的后果，纷纷像泡泡一样炸开，企图将他吞噬殆尽。顷刻间，被瓜分肢解的剧痛来袭，绝望的窒息感封住口鼻，郁纶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干等着死亡到来。
　　可偏偏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陡然涌入肺部的空气扒开了他那紧闭的眼皮。他低头一瞰，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田间。几根藤条突然从土层下伸出捆住他的四肢，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洞则像活物似的不断伸长，接二连三地吸附上来啃食他的皮肉。他痛得惨叫颤抖，撕心裂肺大脑空白，却又在行将失去意识之际漂在了水上。湖中巨物轻微一抖，他便浑身被锋利的鱼骨贯穿，一根细骨穿透了他的脸庞，鲜明得映在他的视网膜上，使他再也看不清其他东西。
　　——他恍然大悟：乌水镇的䰠太岁的确没想他要死，它是要他想死不得、生不如死。
　　“接下来……”
　　不等饶则秀把话说完，迟玄郡迫不及待地一抬手，打断道：“下一个‘盲盒’让我来开！”
　　虽然他们平安从上一个房间里逃了出来，但这毕竟是生死攸关的问题，饶则秀着实没想到他居然还以如此轻佻的态度对待。不过不管他严不严肃，都改变不了他们必须查探其他房间的事实，所以他也懒得多说：“随便你。”
　　“嘿嘿!”迟玄郡像小孩子似的搓了搓手，左右张望，又纠结片刻，点点豆豆点了一圈，手指停在了指向右边第三间房的方向上，“就它了。”
　　饶则秀没意见，“嗯。”
　　迟玄郡走到门前立定，刚伸出手，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苦笑着看向饶则秀，“秀儿，要不咱俩位置换下？”
　　饶则秀淡漠道：“怎么，怕了？”
　　迟玄郡讪讪而笑，“你耳朵比我好，万一有什么危险，也能更快反应过来。”
　　饶则秀不屑地啐了一声，并没拒绝。迟玄郡又赔了一抹笑，贱兮兮地给他让位。
　　饶则秀按住门把，看了迟玄郡一眼，给他时间做准备，随后毫不犹疑地扣下，再慢慢推开。
　　伴随着门轴旋转的声音，阴冷的黑暗渗透了出来。饶则秀听了一阵，听不出任何动静，便向迟玄郡打了一个“小心”的手势，率先走了进去。迟玄郡跟在他后面，小碎步如履薄冰。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一阵沉闷粗重的喘吸声突然从黑暗中漏了出来。饶则秀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宛若大提琴拉响的呼吸声，虽然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怪物，但以气体交换的量来看，体型绝对不容小觑。迟玄郡的听力没那么灵敏，浑然没察觉到这轻微的声音，刚想拿手电筒照亮四周，却猝然被饶则秀抓住了手臂。
　　饶则秀直直地盯着他，默默把自己的手电筒关了。迟玄郡固然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缘由，但知道一定有什么原因，于是跟着照做了。
　　失去光源之后，黏稠如胶的漆黑一下子聚拢过来。迟玄郡无端觉得周围的空气像长刺了似的，扎在皮肤上又痒又疼，忍不住想伸手去挠。察觉到他不老实，饶则秀立马使劲，把他那即将伸出的手给硬生生掐了回去。饶则秀有节奏地用手指在迟玄郡的手上轻扣了几下。迟玄郡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立刻悟出那是摩斯密码。
　　饶则秀：慢慢退出去，别引起注意。
　　迟玄郡不明黑暗中潜藏着什么怪物，但既然饶则秀觉得不能正面与其产生冲突，他就选择相信他的决定，以手代头点了点，表示知道了。
　　于是饶则秀松开他的手，一面留意怪物那边的状况，一面缓慢向后退去。迟玄郡随即跟上，小心翼翼地踩在地上避免发出半点声响。
　　饶则秀轻轻打开房门，安全退了出去。对此，迟玄郡不由松了口气，然后打算一鼓作气脱出这个房间。可出乎意料的是，那怪物偏在这时清醒了过来，一双可骇的血红双目于黑暗中亮起。迟玄郡心下一惊，马不停蹄地奔出房间把门甩上。
　　“我去，那是什么怪物啊？”他抚着心口，诧异地感叹道，“眼睛竟然比我脑袋还大！”
　　“不清楚。”饶则秀答道，“不过里面好像只有那个怪物，‘心脏’应该不在。”
　　“哎哟。”迟玄郡叹了口气，“下个房间还是你来选吧，我这运气实在是背到家了。”
　　饶则秀不禁一笑，“其实也还好啊。真要是差的话，咱们也没法逃出来。”
　　他说罢，突然感觉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景象似乎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激烈的撞击声骤然拍在墙壁上，好似墙后的怪物正在疯狂撞墙试图冲出来。
　　迟玄郡立刻缩到饶则秀身后，“……这这这家伙……”
　　饶则秀也不敢相信。他原以为乌水镇䰠太岁的目的是让自己二人主动去房间里“探险”的话，那么至少走廊上应该是安全的，就像游戏里的安全屋设定一样。可万万没想到，这些怪物竟是能够出来的。
　　刹那间，凶猛如暴雨的撞击声中夹杂了一丝墙壁裂开的微弱声响。饶则秀立觉不妙，大吼了一声：“跑！”
　　话音一落，墙体破裂。二人马上撒丫子逃跑。迟玄郡回头一看，赫然发现从房间里跑出来追击他们的居然是一只浑身长满锋利硬毛、两颗大龅牙长得磨地、整颗脑袋左右裂成两半的河狸鼠！
　　“我靠！竟然是一只大耗子！救命救命救命！”
　　迟玄郡被吓得一个蹿跃，许是他动作太大，惊到了横折钩。后者微微一震，从剑鞘里非飞了出来。迟玄郡见了立马道：“正好横折钩，快帮我们去宰了那个老鼠！”
　　横折钩直接无视，以更快的速度逃之夭夭。迟玄郡气得爆了一声粗口。
　　走廊还在不断延伸，身后的河狸鼠穷追不舍。迟玄郡气喘吁吁，对跑在前头的饶则秀道：“……秀、秀儿，我快不行了……”
　　饶则秀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废话！不跑就等着沦为它的盘中餐吧。”
　　“可咱们一直这么跑下去也不是个头啊！我、我真要不行了……”
　　眼见这货是真要累趴下了，饶则秀无可奈何，只能尝试性出击。然而这大耗子皮糙肉厚，虽然暴露在外的脑袋早就被震成了碎末，却仍停不下追逐。他想了想，唤了一声横折钩。雪白的长剑立刻从黑暗中带着残影飞回来，用剑气在天花板上扫荡出了一个洞。饶则秀反手抓住迟玄郡的衣领，一下子带他通过洞口翻到了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