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入局(五十四) 果然不管他 ...
-
一冲进房间,甚至等不及门关上,郁宁突就像一架突然断了电的机器人似的,毫无预兆地栽倒在地,整个人都压在了郁纶身上。郁纶骨架小身板也小,冷不防摔在地上又被压了一个成年人的重量,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他唤了郁宁一声,没得到回应,于是连忙从他身子底下爬出来,捡起掉在一旁的手电筒,转身查看他的状况。
郁宁此刻还保留着一丝意识,却连简单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他能感到自身体温正在快速下降,明明被手电筒照着,可视野却越来越暗,眼皮也越来越沉,哥哥的呼唤声更是远在天边。他明白危机尚未解除,因为刚才他只是随便挑了一间房间闯入,根本无从得知这里有什么,或许下一秒就会有利器从从天而降,抑或是重力又会在悄然间改变,把他们牢牢吸附在墙上,像俎上鱼肉一样肆意宰割。因此他不能睡。他必须保护好哥哥。
他这样想着,意识却瞬间中断了。看见他垂下眼帘,郁纶不禁提高音调喊了几声,然后伸出手探他的鼻息——还好,只是暂时晕了过去。
可话虽如此,郁宁现下的状况委实不容乐观:后脑勺、后颈和后背血淋淋一片,隐约还能瞧见白花花的骨头。如果不尽快处理,怕是无法撑到明日。然而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是,医疗用品全在丢失的背包里,他搜遍全身也只能搜出几捆绷带,匆匆忙忙给他包扎上之后,白色棉布眨眼间就被鲜血浸透,完全止不住血。
郁纶呆呆地跪坐在郁宁身边,不敢抬头,也不敢往后看。他深知这样做愚蠢至极,但他实在害怕一回头之后就会丧命。他没了箭弩,没了炸药,现下又没了弟弟的庇佑,独自处于不知潜藏着何物的无边黑暗中,无异于一头待宰羔羊。
他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是如何沦落至此的——打一开始,他对䰠太岁就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且不说先人的笔记中充满了“难以言喻”“不可描述”之类提供不了任何有效情报的字眼,先前在瑞心屿时,进入天坑之前,有郁意等人在前面开路,他只猎杀了一些充其量只能算作喽啰的怪物,进入天坑之后,遭遇的怪物虽然强劲了不少,但其实也仅是从三等喽啰升为二等喽啰的程度而已,他不仅败下了阵来,就连自己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缘由都不清楚;就算事后听说了瑞心屿本身就是䰠太岁,潜意识里仍然把它当作一座普通的江心洲——在他的印象里,古怪的是那些怪物,而不是孕育出怪物的土地;只要弹药充足,任凭䰠太岁会七十二变,也只有乖乖沦为碎块的份,而且若非当时失了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可现在,他却隐隐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他不由得懊悔万分,为何竟然妄图炸毁䰠太岁幻化出的建筑,甚至为此用上全部炸药。他自认为掌握的学识已足以应对各种状况,不承想现实给了他一拳重击。
——果然他还是太小看䰠太岁了。
——果然他给弟弟拖后腿了。
——果然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弥补不了先天的缺陷。
没来由的,郁纶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从小,他一直生活在大人们对郁沂的各种赞美之词中。毕竟有天资聪颖的大哥这颗珠玉在前,郁纶和郁宁这对双子也不可避免地被给予了厚望,尤其是在郁沂出事以后。只可惜,他们没有继承䰠太岁䰠力的资质,而郁纶就更糟糕了,各方面都非常平庸,连下人也会忍不住拿他和郁沂比较。可即便如此,郁纶也从未妒恨过郁沂。因为在他心中,郁沂仿佛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发誓要追上大哥的步伐,破解家族的诅咒,调查清楚他失踪的真相。他花了整整十六年时间,本以为充分获得了与其比肩的资格,却不料连他的脚趾头都比不上。他实在太不甘心了,不甘原本属于大哥的䰠力被郁意那种货色抢去,不甘自己连大哥遇害的蛛丝马迹都没摸到就要面对着弟弟的尸骨,孤立无援地死去。
……是啊,他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怎么能自暴自弃死在这种鬼地方?他必须振作起来,哪怕弟弟死在了此处,哪怕需得抛弃他的骸骨,他也一定要平安出去!
刹那间,郁纶眼中燃起了熊熊斗志。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去面对身后那片黑暗,而是继续思索起来。因为他察觉到了一个疑点,那就是他在这儿坐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手脚健全。
他并不认为是上天眷恋,让他们进入了一个安全的房间。因为如果乌水堡里有所谓的安全屋,那走廊的设置未免就画蛇添足了,毕竟那明显是为了逼迫外来者挑一个房间……
等等,尽管栖息于此的怪物会袭击外来者,但或许它们,或者说乌水堡,其实并没有下死手?
郁纶不由得一个激灵。因为原先他们之所以能逃出那个充满刀片家具的房间,正是因为重力方向的改变是有规律的。假使这宅子真想杀死闯入者,那它就应该把重力方向设置成随机变化,这样一来,他们被大卸八块就只是时间问题。除此之外,还有那只蛤蟆怪。它分泌的唾液分明可以溶解地板,但它用舌头把他俩逮回来的时候,却只是用了不致命的毒素让他们暂时失去反抗之力而已。若不是想故意留他们一命,断不必做到这种份上。
不过,这个猜想是建立在这座庄园和那群怪物,或者说,在背后操纵它们的䰠太岁拥有智慧并且是刻意为之的前提上。当然,他并不是在怀疑䰠太岁是个脑缺,而是把䰠太岁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可能性考虑了进去。就像游戏开发者会遇到bug一样,就算乌水镇的䰠太岁建立了这座乌水堡,也不能代表它对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能自如操控。
因此他得好好测试一番,看看到底是哪种情况。可话虽如此,他也实在没其他法子了。不管是死马还是活马,总得医了才能知道结果!
他先扫了一眼房门,确定外面那帮怪物没有强行闯进来的意思,便深呼吸一下,起身转向房间深处。但就在他立定站好的那一瞬间,只听得“咚”一声仿佛水滴落入湖面泛开波纹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漫至脚边。与此同时,一对庞大诡怪、眼珠子有一半蹦出眼眶的漆黑鱼目缓缓浮出水面,直面着惨白的手电光,幽幽地盯着他看——
忽然间,那一条条轻灵似羽飘若柳絮的触手仿佛捕捉到了什么,骤然弯曲紧绷又猛地一甩,如鱼得水一般在空中舞动,直接带动郁意浮了起来。虽然这片无穷无尽的黑暗连黄金瞳也穿透不了,但郁意能感到方才有东西于下方蠢蠢欲动,并且此时也潜伏在附近蠕蠕而行。
若是一般人处于潜藏着怪物的全黑空间里,恐怕早就肾上腺素狂飙冷汗直流了。然而郁意却相当镇定自若,甚至还产生了一股亲切感——谁让他的童年有大半时间是在后院那口荒井里度过的呢,这种场面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不过他也明白,自己应该是触发了乌水堡的自保机制,从而使得宅子所在的空间变成了这般空旷漆黑。换言之,只要把这个空间破解掉了,应该就能揪住乌水镇䰠太岁的尾巴了。
他不着不急,扭曲细长的触手缓慢摇摆,带他在虚空之中悬浮;他睁着妖诡怪异的黄金瞳,安静审视四方,左耳边一绺头发幻化成两只小触手,一只悠悠地伸去勾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斜斜飘摇宛若发辫。下一刻,黑如深潭的空间里似乎掠过了一抹格外深邃的颜色。郁意微微蹙眉,三只触手直立起来略微一蜷,倏地以破竹之势延伸过去张开电网。只见无数道狰狞如利爪的雷电轰然乍亮,撕开了昏黑一团的虚空;紧接着,乌云聚集翻涌,闷雷滚滚震耳欲聋,好似有不可直视之物在底下龙争虎斗纠缠不休。
郁意旁观了一会儿,感到有些不妙,立刻飞下去冲入乌云之中。顷刻间,一双巨大骇人的金瞳幻影于乌云底下浮起,随即又被一圈强烈的能量波冲散。郁意没能扛住对方的反击,一下子被轰飞出去了十几米。他看了看自己那被烤得里焦外烂、残缺不堪的触手,黄金瞳一闪,新的触手当即生长了出来,继而调整姿势稳住重心,目不斜视地往前飞去——在他身后,一团深到极致的漆黑一边迅速膨胀扩张,一边像嘴一样张开一口吞噬了稀碎的雷云与闪电,吞噬了无边无际的虚空,又径直向他吞去!
郁意虽然料到乌水镇的䰠太岁不容易对付,但没想到不仅仅只是不容易那么简单,于是加速躲避那团黑色的追击——他尽管浮在空中,可由于没有翅膀,所以严格意义上并不算处于飞行状态,而是如同水母在水里游泳一般,触手向前弯曲再猛地往后发力,借着反作用力使得身体向前滑翔一段距离后略微一顿,然后再继续前行,看上去就像在空中迁跃似的。
纵使与那团黑色拉开了一定距离,郁意也不敢减慢速度丝毫。因为他深知绝对不能被它碰到,否则他整个人都会从世上消失。他一边迁跃,一边思考该从何找到突破口,却突然发现他所在的这片虚空居然开始停止无限扩展,并且反向挤压了过来!
郁意料想应该是自己溜得太快,迫使对方使出了撒手锏。无路可逃之下,他只能转身直面那比墨汁还漆黑的黑色,释放出团团黑雾迎击。于是在黑暗无光的虚空里,深黑不知为何的异物对上猛烈如火的黑雾,一时之间就连郁意也难以掌握战况。
霎时间,郁意直觉有什么巨物迎面扑了上来,同时一只伸在最前方的触手毫无预兆地炸成碎肉,他过电般反应过来,触手们像网一样张开带他逃跑。侥幸逃过一劫之后,再也没有可以后撤的地方了。触手们不由自主地战栗摇摆起来,也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兴奋,几乎要超脱郁意的控制。郁意看了一眼那团深不可测的黑色,花了半秒钟权衡,旋即做出了决定。
在如今这番境地下,唯有争个鱼死网破,才有可能争出一条生路。于是他中止遏制身体的异化,任由纤细色浅的发烧变黑变粗,变成一只只柔软微小的触手;同时面部和颈部的皮肤进一步纹理化,更多触手捅破衣物伸出来张牙舞爪。
一只粗触手伸至他眼前,一滴水珠凭空冒出,悬浮在触手尖端之上;那水珠仿佛容纳世间万物,一瞬间折射出千万光影,随即一道闪电于内部孕育,又分裂成了数道闪烁的雷电,它们相互摩擦碰撞,一边产生巨大的能量,一边将水滴由内向外染成黑色。只见那触手轻轻一抛,那水珠立即直线下落,落入那团黑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下一刻,排山倒海的能量冲击过来,郁意拼尽全力抵挡才堪堪不被掀飞。他努力睁开眼睛一看,愕然发现那黑色不仅安然无恙,反而已然把它那无形大嘴张到了他眼前!
郁意心下一惊,立刻释放出黑雾护体,从而抵御这异物的吞食。但偏偏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浑身一僵,进而失去了对肢体的知觉;新长出的触手猝然消散,脸上的纹理也在迅速消退。他一面变回人身,一面在剧烈的抽搐中,一头栽入了那黑色的大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