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入局(五十三) 吃死了我不 ...
-
郁意感受得到,这整座乌水堡都是幻化出来的。
与将真身以岛屿的形式呈现在天光之下的瑞心屿䰠太岁不同,乌水镇的䰠太岁似乎十分擅长隐藏和伪装,利用一座暗藏杀机的颓败庄园吸引眼球,而本体却不知躲在哪里作壁上观。因此郁意想,既然乌水镇的䰠太岁可以在隐匿自身的情况下操控乌水堡的内部情况,即表明这座宅子是目前唯一能与其取得联系的渠道。为了找出其真身所在,他必须破解这个空间。
——包括那些隐藏在墙体和房门背后的一间间房间。
奈何凭他现在的状态,无法一次性瓦解掉整个乌水堡,所以他只能依靠他最痛恨的力量。而一旦开启了那副形态,他便不能保证自己还能保持理智——这也是他把郁曼赶走的原因之一——虽然他并不在意她的死活,之前在破解那个黑暗空间的房间时也仅是顺手救了她一把,但她毕竟算是郁家的人,为自己人所害与死在怪物口下,到底还是有点微妙的差别。不过在她有没有本事活下来这个问题上,郁意就懒得深究了。
至于原因之二,则是他不愿让别人目睹自己异化之后的模样。
郁意深吸一口气,两颗妖异璀璨的黄金瞳倏地开始颜色加深,血一样的液体从“U”形瞳孔里面渗出来,沿着虹膜上的复杂纹路迅速染红了整个眼眶;与此同时,黑雾仿佛失控一般从他体内滚滚涌出,脸上斑斓的纹理如火似蛇般侵蚀掉原有皮肤,不断向下蜿蜒蔓延,从脖子到肩膀,再从肩膀到整条胳膊;他的骨头逐渐软化,肌肉组织撕裂变形,手指一边剧烈抽搐一边拉长,粉色的肉瘤像水泡一般无穷无尽地冒出——最终,在流淌的涓涓鲜血中,十条长满吸盘的触手代替了他的双臂,像风中的柳条似的微弱摇摆。
郁意全程咬紧牙关,不让喘息漏出去一丝一毫。直到异化完毕,他才松开嘴巴急喘了一会儿,抬头发现自己还能看见东西,即知自己没有丧失理智。他顿了一下,不知是庆幸还是自嘲地轻轻笑了一声,随后把目光转向那对丑陋诡怪的触手,面无表情地把它们放了下来。
触手如羽毛般轻盈落地,随即又生出数十只小触手往四周爬挲过去,像蛛网一样攀附到房门上。那一张张淡如樱花的吸盘犹如昆虫的口器,一起一伏地吸吮咬噬墙壁和门框,它们每啃食一口,墙体和房门就会留下类似于一道黑色虚影的痕迹。随着虚影的面积越来越大,不可计数的怪物试图从逐渐透明化的墙壁背后冲出来逃走,而当五零四散的虚影相互连接在一起时,郁意所处的空间陡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目之所及,再也不是哥特式庄园内的走廊,而是恢宏如宇宙的虚空;隐藏在深渊中的庞然异物露出冰山一角,猛地朝他张开血盆大口!
霎时间,被隔绝在庄园外的郁离蓝瞳骤亮,一抹形似蛇鳞的印记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不愧是秀儿,挑的房间也是如此具有艺术气息。”
迟玄郡和饶则秀进入的,是一间类似于展览室的房间:大大小小貌似树枝的展架上挂着许多足有半个人那么大的蚌壳,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蚌壳通体漆黑,表面覆有一圈一圈颜色略浅的纹路,仿佛涂了蜡般可以反射手电光。迟玄郡好奇地走近,歪着脑袋对眼前的蚌壳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久,“秀儿,你说这些河蚌是真的还是假的?里面有肉能吃吗?”
饶则秀不懂他怎么敢产生这种想法,“贴心”地答道:“你可以试试。吃死了我不管;吃不死变异了,我就杀了你。”
迟玄郡登时感到一股凉意爬上脊骨,讪讪笑道:“哈哈,说说而已嘛。这么认真干吗。”
饶则秀没心思和他嬉皮笑脸,“我奉劝你,最好离这些蚌壳远点。这里面确实有东西。具体是什么,暂时不太好说,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一落,屋内所有蚌壳霎时张开,一个个皮肤浮肿、眼球白/浊凸出眼眶、脸上挂着诡异笑容的人头从中现出,不约而同地向二人射去热情洋溢的视线。
由于都是一下子中招,郁纶和郁宁几乎没能抵抗,一路被连拖带拽了十几米,差点要晕厥窒息过去。郁纶不知究竟是何物捆住了自己的脖子,但摸上去粗糙柔软仿若活物,而且似乎还带了毒,因为他的脖子和手都被辣得隐隐作痛。他拼命将手指探入脖子与捆绑物之间,试图制造出缝隙呼吸,只可惜十指指尖被那东西的毒素渗透,根本使不了多少劲。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股温热腥臭的暖流霍然洒遍他整张脸,随即一阵尖锐刺耳的悲鸣于如鞭炮般炸响,大量冰冷的空气撞上火辣辣的气管涌入肺部,让郁纶顿时猛烈咳嗽起来。
未及完全缓过来,他又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随后耳边响起郁宁的声音:“哥!哥你怎么样?没事吧?”
郁纶慢半拍地回过神来,睁开眼睛一看,漆黑一团之中,只能感知到自己被郁宁托着的触感。他嗓音嘶哑地应了一声,想伸手进背包里找手电,这才意识到背包早就在被拖拽的过程中掉了。但好在他的腰包还在,也没有破损。他摸出备用的手电筒打开,旋即被郁宁那脖子整圈发紫、身上沾满黏稠血污的样子惊到了。
猝不及防被光一照,郁宁不由自主地撇过了头。郁纶立刻把手电筒转向别处,骇然地发现本该被他们屠戮光的巨型蝌蚪怪们把附近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头双目漆黑、鼻孔喷着热气、背上长着无数尖刺、吐着两根血淋淋的断舌的大蛤蟆正在居高临下、面目狰狞地俯视着他们!
刹那间,蛤蟆怪物的断舌伸长复原,像长鞭一样“嗡嗡”地劈开冷气朝两人甩去。郁宁立马跃起躲开,郁纶也马上用手电筒给郁宁照明。那两条断舌虽然劈了个空,却把二人方才站立的地面劈出了数条扭曲的裂缝。绀紫的长舌抬起来之时,多如流水的唾液从舌根处淌下浸湿了整条舌头,而被唾液滴到的地砖则“滋滋”发黑,明显是被腐蚀了。
郁纶恍然明白过来,自己与郁宁的脑袋之所以还能留在脖子上,纯粹只是因为运气好。
只见那蛤蟆怪物肚皮一震,一阵足以将鼓膜碾碎的尖锐之声当头而下,压得郁宁如负泰山完全动弹不得。与此同时,旁边的蝌蚪怪们瞅准时机左右夹击,纷纷扑上来张开黑洞似的大嘴。郁宁不甘行动被缚,使出浑身解数反抗,终于成功夺回了肢体的控制权,勉强躲过了此次危机。然而代价却是,他的后脑勺到后腰这块皮肤连同衣服被整块剥开,被蜂拥而上的蝌蚪怪物争相夺食,瓜分殆尽。
郁纶看不见郁宁背上的伤势,但突如其来的心悸却令他有所体悟。郁宁咬牙承受着剧痛,眼见那群蝌蚪怪物吃完自己一层皮还不满足,立马带着郁纶逃跑——若是平时,他定会冲上与这些怪物拼个你死我活,而非这般如鼠逃窜。可现在郁纶在他怀里,他不能做出任何有可能让后者受到牵连的行径,所以只能拼尽全力躲藏。
然而他们现在手无寸铁,又是疲惫不堪的残血状态,一味躲闪迟早全军覆没。眼见着包围圈被缩得越来越小,郁宁实在无路可退,盼顾一圈,陡然跃到楼梯上,冲上了二楼。
见猎物往上逃,蝌蚪怪物们争相追上。蛤蟆怪体型庞大不便通过楼梯上楼,遂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了二楼。郁宁回头看到这帮怪物穷追不舍,不禁加快速度往前冲,却迟迟望不到尽头或是找到上三楼的楼梯。顾及郁宁的呼吸声愈发紊乱,郁纶道:“小宁,把我放下来。”
“不行。”郁宁断然拒绝,“哥你跟不上我的速度,我不能让你遇险。”
郁纶无以否认。单比身体素质,他远远比不上郁宁,纵使后者此刻只剩下半条命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身后距离渐渐被怪物们拉近,迫不得已之下,只好下定决心赌一把了,“小宁,随便选一个房间躲。”
“但是……”
“不然,我们两个都得死。”
郁宁无言以对,心一横,把郁纶护护在怀中,冲进了最近的一间房间——
这些人头蚌表皮晶莹光滑,偏偏又透如薄冰,但凡有一点点表情变化,皮下发黑的血管和肌肉组织就会随之活动,像成千上万条蚯蚓在皮肉里扭动,看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迟玄郡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一边失声尖叫,一边整个人像弹簧似的蹿了起来。同一时间,他面前的人头蚌蓦地脱离展示架飞起来,一头朝他冲撞了过去。
迟玄郡那被吓坏的表情映入人头蚌的浑浊视网膜,在手电筒光的照亮下格外骇目惊心。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泛着金光的音波荡漾开来,霎时震飞了那个企图一口咬掉迟玄郡的人头蚌。下一刻,横折钩从剑鞘内飞出,将其劈成了两半。迟玄郡侥幸虎口逃生,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我的天我的天,真是吓死我了……”
饶则秀听他语气,完全体会不到半点庆幸的意思。不过他救了他一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下咱们两清了。”
迟玄郡明白他是指他已经还了先前自己从尹管悦手下救了他的人情,刚要开口,余光瞥见一个丑陋的人头蚌撞过来,连忙后仰躲了过去。
他重新站直身子,继续方才的话题:“干吗算得那么清啊?”
“因为我不喜欢欠别人。”饶则秀也被几个人头蚌盯上了,纵身翻跃几圈躲过袭击,摇晃死铃,奏响无声的死亡乐章。被次声波钻入皮囊,前一秒还嚣张跋扈的人头蚌后一秒就面目狰狞地停滞落地,那一根根密密麻麻粗如蚯蚓的血管接二连三地爆裂,乌黑的血液不可遏制地喷涌出来,将皮下组织全部染上了一层骇人的青色。
分明是十分血腥的死法,但地上却没有落下半点血迹。目睹了这一切的迟玄郡不由得暗下决心,以后真不要轻易乱吃东西。不过,他实在不懂这玩意儿如何能像蝴蝶一样展翅……不对,展壳飞翔,但直觉被咬到了会沦为同样的下场,便认真起来左闪右躲,动作丝滑得仿佛在冰上跳舞。
可一直躲来躲去,也不是办法。他想了想,放下大背包,在两手撑着背包顶部翻一个跟斗躲过人头蚌的同时,还从包里翻出了一样东西点燃。
一见那东西,人头蚌们连连退避三舍,仿若见到了天敌。他得意地一番手舞足蹈,还不忘朝饶则秀炫耀,“秀儿!你瞧我这家伙厉害吧?”
饶则秀见了,当即大跌眼镜,“你是从哪来的山顶洞人,竟然用火把?”
迟玄郡抓在手里舞的,正是一把裹着油布的木棍。听了饶则秀的评价,他不以为意道:“这可是古代人民的智慧,我们身为后人怎么能抛弃呢?”
饶则秀随便他爱怎样怎样,反正能派上用场就行。迟玄郡又一个箭步溜到背包旁边,从中掏出了第二根火把点燃,耍棍般地甩了几下,左一下劈中了一个人头蚌,右一下又把另一个人头蚌打飞了出去。他向饶则秀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毛,“看吧,我还有打棒球的天赋呢。”
饶则秀不予置评,专心消灭身边的怪物。比起一直在玩闹的主人,横折钩显得卖力多了,伴随着凌人的剑气四射,十几个人头蚌立时四分五裂,但剑身上却没染上半点污渍。
饶则秀解决完身边的人头蚌,转头树形展示架上又开始长出新的人头蚌,当机立断道:“‘心脏’应该不在此处,不必与这些怪物纠缠。走!”
“收到。”迟玄郡舞了几下火把,以眼神示意横折钩上前开路。横折钩即刻杀出一条血路,二人一前一后跟上,并肩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