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归位后，我再也不爱他了》是烬野啊

10、晨光惨烈，旧伤崩裂 那个人穿一

　　凌晨六点半，城西的老街还浸在薄纱似的晨雾里。
　　巷口的早餐店刚支起蒸笼，白汽慢悠悠地裹着豆浆香飘上天。温予安提着两个医用保温箱，站在宠物店的玻璃门前，指尖沾着清晨的凉意。箱子里是刚从医院冷库取出来的猫用干扰素，还有给救助站幼犬准备的进口营养膏。他今天特意早来——上周糯米的应激反应刚有好转，约好了今天做复查，顺便和沈星晚商量下周救助站的集体驱虫计划。
　　往常这个点，店里早就闹开了。那只叫橘子的成年橘猫最能闹，每天天不亮就扒着玻璃门叫，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它的大嗓门。可今天，门里静悄悄的，连一声猫叫都没有。
　　温予安心里咯噔一下。他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沈星晚和苏苏都住在楼上的公寓，平时这个时间苏苏早就下来开门收拾了。他拿出手机刚要拨电话，鼻尖却先捕捉到一丝奇怪的味道——淡淡的，带着点刺鼻的苦，混在猫粮的咸香里，很淡，却像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紧。
　　他有这家店的备用钥匙。沈星晚怕自己去救助站的时候，温予安送药不方便，早早就塞了一把给他。温予安掏出钥匙，指尖微微用力，锁芯“咔哒”一声轻响。门推开的瞬间，那股苦味浓了起来，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扑面而来。
　　温予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清晨的天光斜斜地照进店里，落在浅棕色的木质地板上，映出一地狼藉。那只总爱趴在收银台上晒太阳的橘子，此刻侧躺在门口的脚垫上，身体已经僵硬了。它嘴角挂着细密的白色泡沫，黄澄澄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往里走几步，猫爬架底下，三只刚从救助站接回来的小奶狗缩成小小的一团，绒毛上沾着呕吐物，身体早就凉透了。铁笼子里的几只成年猫境况更惨：有的歪在笼子角落，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哼唧；有的已经一动不动，爪子僵硬地伸着，沾着满地的猫砂。最里面的隔离笼里，糯米缩在棉窝的最深处。那只蓝眼睛的布偶猫，前天才敢主动蹭她的手，此刻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抖着，嘴边挂着透明的涎水。听见开门声，它努力想站起来，刚撑起前腿，就晃了晃，一头栽了回去。
　　“糯米！” 温予安失声喊了一句，几步冲过去。他打开笼门，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抱出来，触手滚烫，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糯米在他怀里抽搐了一下，发出细细的一声“喵”，软得像一滩水。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是猫瘟，不是急性肠炎。
　　这是中毒。而且是剂量极大的烈性剧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查真相，是楼上的沈星晚。她住在二楼的公寓，每天这个时候差不多该醒了。她要是下来，看见这一地的尸体，看见她捧在手心疼了这么久的小家伙们，一只只冷冰冰地躺在地上……
　　温予安不敢想下去。他太清楚这些小动物对沈星晚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宠物，是她从精神病院出来之后，一点点撑过来的精神支柱。是她每天睁眼的盼头，是她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的证明。她把所有没处放的温柔、所有没能给家人的牵挂，都放在了这些毛孩子身上。这一地的尸体，等于亲手砸碎了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世界。
　　“不能让她看见。” 温予安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糯米轻轻放在前台的干净毛巾上，转身先把还活着的动物一只只抱出来，移到门口通风的地方。每抱起一只冰凉的小身体，他的眉头就紧一分。一共十七只猫，五只狗。九只已经没了呼吸，剩下的九只，个个奄奄一息，生死未卜。昨天领养日还围着人蹭手讨吃的小家伙，才一夜，就阴阳两隔。
　　他掏出手机，拨通苏苏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急促：“苏苏，你现在马上下来，脚步轻一点，别惊动星晚。千万别让她听见动静。”
　　电话那头的苏苏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怎么了温医生？这么早……” “别问了，赶紧下来。”温予安的声音沉得像块铁，“记住，别出声。”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储物间找生理盐水。路过饮水桶的时候，他蹲下来闻了闻——就是这股苦味，淡淡的，溶在水里几乎闻不出来。
　　果然是水里被下了毒。是谁？
　　冲着动物来的，还是冲着沈星晚来的？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未免太歹毒了。知道她最在乎什么，就毁什么。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苏披着灰色的外套，打着哈欠走下来：“温医生，到底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地板，猛地顿住
　　哈欠僵在脸上，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这……这是怎么回事？”苏苏猛地捂住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橘子……还有奶糖……昨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我还给它们添了粮换了水……怎么会……”
　　“别出声！”温予安立刻喝住她，眉头紧锁，“星晚还在楼上睡觉，你想把她引下来吗？”
　　苏苏赶紧捂住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肩膀不停地抖。她蹲下身，指尖颤抖着碰了碰橘子冰冷的爪子，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这些猫都是她和星晚一只只救回来的，有的是从马路边捡的流浪奶猫，有的是被主人扔在宠物店门口的病狗，每一只都有名字，每一只都像她们的孩子。
　　一夜之间，死了近一半。
　　“是中毒，水里被人下药了。”温予安沉声道，“我已经叫了合作宠物医院的李医生，马上就到。你现在别慌，去拿葡萄糖和注射器，先给活着的灌一点，延缓毒性发作。记住，轻点儿，别弄出大动静。”
　　“好……好。”苏苏抹了把眼泪，强撑着站起来，手脚都在抖，拿个葡萄糖瓶都差点摔在地上。她咬着唇，一边掉眼泪一边配药，心里又疼又怕——疼的是这些朝夕相处的小生命，怕的是楼上的沈星晚。她太清楚星晚的性子了。这些猫是她的命啊。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苏苏？”沈星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楼下怎么有味道……”
　　温予安和苏苏同时脸色一白。 “别过来！”温予安立刻喊了一声。可是已经晚了。
　　沈星晚已经走下了半截楼梯。她穿着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衣，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有点乱，睡眼惺忪的，还带着点起床后的茫然。她揉着眼睛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地板上，瞬间定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她站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一动不动，眼睛越睁越大。她看见门口脚垫上的橘子，看见猫爬架底下团成球的小奶狗，看见前台桌子上奄奄一息的糯米，看见一地泛着白沫的呕吐物和凌乱的猫毛。昨天还围着她脚边转、蹭她手心要冻干的小家伙们，今天就这么冷冰冰地躺在地上，连呼吸都没有了。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沈星晚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楼梯扶手上。她浑身都在抖，手指死死地抠着木质扶手，指节都泛出青白。她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里先是不敢置信，随即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和崩溃淹没。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喃喃地说着，脚步虚浮地往前走，像踩在棉花上。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橘子的脑袋，指尖离它的毛还有一厘米，又猛地缩回来，像被火烧到一样。然后她突然哭了。不是放声大哭，是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像受伤到极致的小动物。她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不是的……昨天还好好的……昨天它还跟我握手的……”
　　“星晚。”温予安赶紧走过去，想扶住她的肩膀。 “别碰我！”沈星晚猛地甩开他的手，尖叫着往后缩。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离了水的鱼。眼前的猫尸开始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医院惨白的走廊、父亲盖着白布的脸、奶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空荡荡的沈家别墅…… 都是她没保护好。都是她的错。她保护不了爸爸，保护不了奶奶，保护不了自己的家，现在连这些小猫小狗都保护不了。
　　“是我的错……”她喃喃地说着，一步步往后退，眼神空洞得吓人，“是我昨晚没检查好门……是我没看好它们……都是我的错……”
　　“星晚，不是你的错，你看着我。”温予安放缓声音，慢慢靠近她，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猎物。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试图传递过去，“深呼吸，跟着我呼吸。来，吸气……呼气……”
　　沈星晚根本听不进去。她的目光穿过他，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突然，她猛地挣开温予安的手，朝着里面的储物间跑过去——她要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她要救它们。可她刚跑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星晚！” 温予安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打横接住了她。沈星晚倒在他怀里，身体软得像一滩水，脸上全是眼泪，呼吸急促得可怕。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发疟疾一样。
　　“不行，应激反应太严重了。”温予安心里一沉。再这样下去，她会呼吸性碱中毒，甚至诱发痉挛，十年前的悲剧说不定会重演。他当机立断，抱着她转身就往外走，一边对苏苏高声吩咐：“我带她去我医院，必须马上镇静。你留在这儿等李医生他们，让他们立刻取样化验——饮水、猫粮、呕吐物，全部都要检。另外打电话给救助站的志愿者，让他们过来帮忙处理现场。记住，绝对不能让她再看见这些。”
　　“好……好，我知道了。”苏苏哭着点头，看着温予安抱着沈星晚匆匆出门的背影，赶紧抹了把眼泪，强撑着去拿手机打电话。
　　车子开得又快又稳。温予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紧紧握着沈星晚冰凉的手。沈星晚靠在副驾驶座上，已经不再尖叫了，可这样安静的样子，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疼。她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顺着下颌线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连哭都没了声音。
　　温予安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他见过她最破碎的样子。四年前他在城郊精神病院找到她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床上，眼神空得像口枯井。他花了整整四年，才一点点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才让她眼里重新有了光，才让她有了安稳的、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可一夜之间，有人就这么轻易地，把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世界，又砸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只是针对动物，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如果是冲着沈星晚来的…… 温予安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翻涌着怒意。他从来不是什么温吞的老好人，只是在沈星晚面前永远收着棱角。谁要是敢把主意打到沈星晚头上，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车子很快驶进私立医院的大门。护士早就推了轮椅在门口等，温予安抱着沈星晚放上去，一路快步往病房走。 “准备低剂量□□，静推。”他一边走一边沉声吩咐，“再推一支高糖，测血氧和心率，上心电监护。” “是，温医生。”
　　病房里，沈星晚乖乖地躺在床上。护士给她扎针的时候，她也没反应，就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源源不断地流，浸湿了枕巾。温予安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一百三十多慢慢往下降，才稍稍松了口气。
　　“温医生，镇静剂推完了，应该很快就能睡着了。”护士小声汇报。 “嗯，出去吧。”温予安点点头。
　　病房里安静下来。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把沈星晚冰凉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搓着。即使睡着了，她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嘴唇时不时动一下，含糊地念着“对不起”“别死”。
　　温予安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怒。他拿出手机，走到窗边，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声音冷得像冰：“帮我查两件事。第一，星晚宠物治疗店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的，全部调出来，重点查领养日结束后进出过后巷的人。”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向床上的人。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一道明一道暗。他心里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沈家当年的事，水太深。沈星晚失忆了，安安稳稳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可有些人，怕是从来没打算放过她。十年前没弄死她，现在就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毁她的精神支柱。
　　温予安走回床边，俯身，轻轻替她拂开额前汗湿的碎发。 “星晚，别怕。”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这次有我在。” 十年前他来晚了，让她一个人熬了那么久。这一次，他挡在她前面。
　　而此时的宠物店里，忙乱还在继续。李医生带着两个助理蹲在地上，给活着的动物洗胃、输液，眉头皱得紧紧的。苏苏蹲在旁边帮忙按着挣扎的小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怎么样？还有救吗？”她哑着嗓子问。 “不好说。”李医生摇摇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是高毒有机磷，剂量太大了。能活下来的，估计没几只。样本已经送去化验了，中午就能出结果。”
　　陆续有志愿者赶过来。都是平时常来帮忙的年轻人，看见店里的惨状，都红了眼圈，没人多说废话，戴上手套就开始帮忙。有人小心翼翼地把死去的小动物装进尸袋，轻轻放在角落；有人提着消毒水桶，一点点擦拭地板上的污渍和呕吐物。苏苏看着一个个黑色的尸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忽然想起昨天领养日，人群里那个戴鸭舌帽的女人。当时人多，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人穿一件灰色卫衣，捂得严严实实，一直往后面储物间的方向凑，鬼鬼祟祟的。她当时忙着登记，只扫了一眼，那人就混进人群不见了。
　　难道……是她？苏苏猛地站起来。她掏出手机，想打给温予安，可拨了号又挂掉。不行，星晚刚镇静下来，不能再刺激她。而且……只是一个背影，也不能确定。
　　她咬着唇，看着窗外越升越高的太阳，浑身发冷。如果真是有人故意下毒，那目标绝对不是这些猫。是冲着星晚来的。有人见不得她好。
　　病房里，沈星晚终于睡沉了。
　　她蜷缩着身子，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婴儿，手紧紧抓着被子的边角，指节泛白。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安静得有些残忍。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碎了四年的平静。但有些东西，越是被摧毁，越会在废墟里重新长出来。就像经历过寒冬的枯木，只要根还在，春风一吹，就还能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