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赴山约

95、高考当天 六月的清晨

　　六月的清晨天亮得很早，天是干净透亮的浅蓝，风卷着香樟树叶沙沙掠过教学楼的外墙。距离开考还有两个多小时，往日喧闹的校园此刻却绷着一层安静的张力，整条街道都拉起了警戒线，来往车辆放轻了速度，路边零散站着不少送考的家长。

　　沈逾白背着简单的透明文件袋，里面只装好了准考证、身份证、涂卡笔、橡皮，手心微微沁出薄汗。他没有让家里人送考，早早便走到考点门口，远远就看见了陆野。

　　陆野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捏着两瓶常温矿泉水，看见沈逾白的瞬间，脚步加快走过来。人很多，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老师、学生、家长混杂在一起，他们不敢有太过显眼的动作，陆野只是不动声色把其中一瓶水塞到沈逾白手里，指尖短暂相触，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别紧张。”陆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周遭嘈杂的人声里，只有沈逾白能够听清，“就跟平常模拟考一样。”

　　沈逾白点点头，指尖攥住矿泉水瓶，冰凉的瓶身稍稍平复了心底翻涌的慌乱。这大半年的画面一瞬间在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晚自习，桌下悄悄交握的手，档案风波里惶惶不安的日夜，还有无数个互相讲题、彼此打气的黄昏。所有煎熬、忐忑、隐秘的欢喜，全都浓缩到了今天这一场考试里。

　　身边陆续涌过来同班的同学，几个熟悉的朋友凑成一小堆，互相检查证件文具，彼此打趣缓解紧绷的情绪。

　　“完了完了，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公式都记不住了。”旁边的男生挠着头发，一脸苦相。

　　“正常，放轻松，进去坐一会儿就好了。”另一个女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他们两个，“你们俩状态看着还行吧？”

　　“凑合。”陆野淡淡应了一句，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沈逾白的侧脸上。

　　班主任也穿梭在人群之中，挨个叮嘱班上的学生，反复提醒不要漏填答题卡，看清题目，放平心态，看见沈逾白和陆野，特意停下脚步。

　　“都调整好心态，会做的题不要丢分，不会的也别死磕，考完一门就放下一门，不要互相对答案。”老师语气温和，眼底藏着期许，“努力这么久，正常发挥就足够。”

　　广播响起提示音，考生开始排队，分批进入考点。安检的机器滴滴作响，人潮缓缓向前挪动。

　　进考场之前，沈逾白回过头，隔着层层人群对上陆野的视线。隔着好几个人，没办法说话，陆野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眼底盛着笃定的鼓励。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一个眼神就足够。

　　沈逾白微微弯了弯唇角，转身跟着队伍走进考点大楼。

　　考场教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吹走了夏日的燥热。沈逾白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证件摆在桌子右上角，指尖抚过桌面上粗糙的木纹。窗外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等待发卷的几分钟格外漫长，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杂念全部清空，把背过的知识点慢慢梳理一遍。

　　清脆的铃声响起。

　　试卷顺着课桌一张张传下来，纸张带着崭新的油墨气息。沈逾白拿起笔，填好姓名准考证号，笔尖落在试卷上的那一刻，之前所有的慌乱反倒渐渐消散。

　　审题，落笔，演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偶尔传来翻动试卷的轻响。外界的一切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全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题目。

　　第一场语文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沈逾白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跟着人流走出考场，考点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远远的，陆野就站在香樟树下等他。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落在他肩头。陆野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考得怎么样？”

　　“说不上好坏，该写的都写完了。”沈逾白松了松肩膀，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少许，“不想去想题目。”

　　他们没有多聊考题，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吃饭的地方走，身旁不断有考生和家长擦肩而过，到处都是讨论考试的声音。

　　“下午数学，中午好好睡一觉。”陆野说道。

　　“嗯。”

　　正午的阳光热烈，两个人并肩走着，胳膊偶尔会不经意碰到一起，不用紧紧牵手，仅仅是这样挨在一起，就足以安抚彼此。

　　下午的数学难度偏高，走出考场的时候，不少同学脸色都不太好看。

　　“最后两道大题我几乎没写出来。”同班的同学垂头丧气。

　　“别想了，已经考完了，明天还有两门。”有人劝慰。

　　沈逾白心里也压着一点闷意，陆野察觉到他情绪低落，过马路的时候，趁着人群拥挤，手背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无声地安慰。

　　两天的考试就这样在紧张与恍惚之中飞速推进。

　　最后一门外语结束的铃声响彻整个考点的那一刻，刹那之间，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炸开。

　　考场大门打开，大批考生涌了出来，欢呼、叹气、笑闹声交织在一起。积压了一整个高三的压力，在这一刻尽数卸下。书本、草稿纸被一部分人高高抛向空中，白纸漫天飞舞。

　　沈逾白走出教学楼，目光第一时间就搜寻人群。

　　陆野就在不远处，看见他，穿过涌动的人潮快步走过来。

　　周围全是解放的学生，喧嚣吵闹，人声鼎沸。这一次，不再需要小心翼翼避讳旁人的目光。陆野走上前，伸手，稳稳抱住了他。

　　怀抱结实温热，把满身的疲惫、不安，还有大半年所有隐秘隐忍的情愫全部兜住。沈逾白愣了一瞬，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周围来来往往不少同学，有人瞥见，笑着起哄两声，没有恶意。夏日温热的风拂过，香樟的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结束了。”陆野的声音闷闷埋在他的肩侧。

　　“嗯，结束了。”沈逾白低声回应。

　　那些无数个刷题的深夜，担惊受怕的风波，克制隐忍的喜欢，兵荒马乱的高三时光，到此，终于画上句点。

　　不远处，同班一群朋友朝着他们挥手呼喊，喊着要一起聚餐庆祝。夕阳缓缓下沉，把少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未来还铺展在前方，而他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