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赴山约

94、倒数第二天 黑板右上角

　　黑板右上角的红色粉笔数字被重新改写，硕大的“2”字压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距离高考，还剩最后两天。

　　整栋高三教学楼的氛围已经和往日不一样。不再是无休止的试卷翻页声，多了几分浮躁，又掺着沉甸甸的不舍。风扇在天花板慢悠悠转动，吹不走教室里闷热的空气，课桌上堆满书本、错题本，便利贴密密麻麻贴在笔盒边缘，写满公式、打气的短句。很多人已经不再刷新题，大多低头翻看错题，偶尔抬眼望向窗外，心里五味杂陈。

　　沈逾白的桌角也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字迹是陆野的，简简单单：放平心态，我们一起考完。

　　早读课没有老师盯守，班里乱糟糟的。有人低声背书，有人凑在一起闲聊，说着考完之后要去什么地方，要把堆积许久的电影全部补完，要痛痛快快睡上几天几夜。后座两个女生低声讨论考场位置，吐槽着考试用品还没有全部备齐，转头又互相叮嘱不要紧张。

　　陆野的椅子往沈逾白这边悄悄挪了半寸，课桌挨得很近，胳膊肘偶尔会不经意碰到一起。他没有大声说话，指尖在桌面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沈逾白的手背。

　　沈逾白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看他。阳光穿过窗户落下来，落在陆野的眉骨上，把少年轮廓衬得柔和。经历过之前那么多风波，流言、账号危机、家庭的压力，一路磕磕绊绊走到现在，那些惶惶不安好像都被即将到来的大考暂时压在了心底。剩下的，只有并肩走到终点的踏实。

　　“错题看完了？”陆野用气音小声问，气息扫过沈逾白的耳廓。

　　沈逾白点了下头，把手里的错题本合上：“差不多，该记的都过了一遍，再看脑子反而容易乱。”

　　课间的时候，班里热闹起来。不少同学互相交换纪念的小卡片，在同学录上写下留言。有几个男生闹哄哄聚在后排，商量考完的聚餐。配角林舟抱着一沓便签走过来，分给周围一圈人，笑着说：“都写两句，留个纪念，以后未必有机会凑这么齐。”

　　纸张递到沈逾白和陆野面前。

　　沈逾白拿起笔，给林舟写了祝福，落笔温和。林舟瞥了眼两人，压低声音：“明天就上考场了，你们两个别绷太紧，正常发挥就行。之前那么多事都熬过来了，这点考试难不倒你们。”

　　陆野笑了笑：“知道，谢了。”

　　走廊上到处都是走动的学生，三三两两靠在栏杆边吹风。有人望着操场，想起这三年早自习跑操，晚自习的晚霞，想起曾经闹过的矛盾，传过的流言，那些难熬的片段，此刻回望，居然都快要变成过去式。

　　中午放学，没有像往常一样扎堆去食堂。两人绕开人群，走了一条人少的林荫小道。梧桐树叶层层叠叠，落下细碎的光斑。临近盛夏，风带着温热的气息。路上没有同班同学，四周安安静静。

　　“有点恍惚。”沈逾白慢慢走着，声音很轻，“好像昨天还在为网上的事情担惊受怕，一转眼，就要高考了。”

　　陆野走在他身侧，肩膀偶尔相触。“苦的部分都过去了。”他偏过头看沈逾白，眼底带着温柔，“等考完，我们就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没有过于出格的动作，只是并肩漫步。陆野伸手，很轻地揽住沈逾白的胳膊，只有衣袖贴着衣袖，克制又缱绻。

　　回到教室的下午，班主任走进来，没有讲题，只是做考前叮嘱。反复核对准考证、身份证，提醒考试时间，嘱咐放平心态，不要熬夜，仔细审题。讲台上的老师语气里也藏着感慨：“三年时间一晃就过，无论结果如何，你们坚持走到这里，就已经很了不起。”

　　底下安安静静，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自习课，大家的学习节奏慢了许多。不再疯狂刷题，更多是整理文具袋，翻看笔记，互相打气。邻桌的同学互相抽查古诗文，碰到记不住的地方，就低声笑着调侃。

　　沈逾白趴在桌面上短暂休息，闭着眼，肩膀微微松弛。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片刻松懈。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头顶，力道很轻，是陆野。动作做得很低，弯腰，手臂挡着周围人的视线，别人远远看去，只当是随意碰一下。

　　“别睡太久，会头疼。”陆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逾白睁开眼，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弯了弯唇角：“就歇一小会儿。”

　　傍晚放学，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暖橘色。不少人收拾走一部分书本，书包比往常轻了不少。教室里到处都是收拾东西的响动，同学之间互相道别，约好考场外面见。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黄昏铺满整条校园道路。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欢声笑语与淡淡的离愁交织在一起。

　　“明天。”沈逾白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落日。

　　陆野站在他身旁，和他并肩看着整片晚霞。

　　“明天。”他重复一遍，伸手，指尖扣住沈逾白的手指，藏在垂落的校服袖子之下，“一起上场，考完，我们还有很长的以后。”

　　晚风拂过少年的衣角，过去所有惶惑、猜忌、流言、压抑，都留在了身后。只剩眼前，倒数第二天的黄昏，和触手可及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