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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回忆篇 浮梦浮生 初见 黎落一千多 ...

  •   黎落一千多岁了,还是会被她娘按在雪地里舔毛。

      她每次想出去玩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鬼鬼祟祟地挪到母亲身边,脑袋仰起来,一下一下地蹭着黎望舒的下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蹭够了,她趴下来,两只前爪揣在胸口,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地拍着积雪,一副乖得不得了的模样。

      这动静黎望舒太熟悉了,崽崽又想出去玩了。

      她低头,呼噜呼噜地舔女儿的脑袋,把她头顶的绒毛舔得乱糟糟的。

      "又无聊了?"

      "嗯。"黎落抬起头,更方便被舔毛,"我想出去转转。"

      黎望舒本来微微晃动的尾巴尖顿了一下,心底那点无奈又翻上来了。这丫头每次说"转转",没一次让人省心的。

      上次她说"出去转转",结果一年没回来。说是闯了三个秘境,中间还跑到南海边上看了几个月潮汐,又去西荒的戈壁滩上趴了半个月晒太阳。一年后才晃晃悠悠飞回来,翅膀一收拢,落到山崖上就凑过来蹭她的下巴,从随身空间里掏出几株千年灵药和一块极品冰晶,献宝似的推到她爪边。

      黎望舒没急着去接,神识先是把这丫头从头到尾严严实实扫了一遍:灵力充沛,修为比走之前精进了一大圈,皮毛光亮,精神头十足。

      孩子离开这么久,说不担心是假的,这丫头野得太久,每次回来都得让她悬着心,生怕哪儿受了暗伤。好在没缺胳膊少腿,反倒壮实了不少。

      她这才放下心,也没有和自家女儿客气,将那些东西收进空间,瞥了女儿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崽崽按在雪地里,从头到尾舔了半个时辰,把那身风尘味全盖上了才罢休。

      "别又一年不回来。"黎望舒低头看着她,竖瞳里是拿自家孩子没办法的纵容,"每次说'转转',结果一年起步。"

      黎落把脑袋埋进母亲的肩膀,声音闷闷的:"……我尽量,这次真的不去那么久。"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黎望舒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脑门,尾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吧。别跑太远,遇到打不过的就跑,记得带点好东西回来,别光顾着玩。"

      黎落眼睛一亮,从母亲身下爬起来,又凑过去狠狠蹭了蹭黎望舒的下巴,"那我先走了。"

      翅膀从肩胛两侧铺展开来——像两扇巨大的白玉屏风,羽鳞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有半人高,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她展开翅膀,从山崖上飞了出去。

      黎望舒看着女儿飞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天地,注意安全,崽崽。

      飞出四雪山的范围,越往北灵气越稀,但天地间的寒意反而更纯粹了。她飞了半日,翅膀扇得有些乏了,心想反正出来一趟,不着急,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到了北域边缘,有一片灵谷。两侧山壁夹着一块平地,灵气充裕,阳光从缝隙里斜照进来,暖洋洋的——跟圣地那种刺骨的冷不一样,这里暖得让人犯困。谷底长满了半人高的灵草,踩上去软乎乎的。

      她落下来,找了块最舒服的位置,趴下,这么好的地方,灵气这么浓,阳光这么暖,不睡觉简直浪费。睡一觉恢复恢复再继续玩,于是闭上眼。

      呼吸间灵谷里的灵气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身体,皮毛下淡金色的灵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睡得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着陌生的灵气飘了进来。

      她鼻子抽了抽,白虎对血气天生敏感,哪怕熟睡中,这味道也让她本能地不太舒服。但那气味太淡了,她潜意识里只当是远处哪只灵兽受了点小伤,翻了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但那股血腥味没有散,反而更近了。

      灵谷外,雪下得正密。

      浮梦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左腿那道爪伤已经麻了——疼到后来反倒不疼了,像不是自己的了。浮生背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像倒计时的钟。浮生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渗血,气息弱得贴在她背上几乎感觉不到,像揣着一捧快要散的灰。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他们不急,反正她们跑不了。以防这两只小狐狸还有什么底牌,先把她们体力耗尽,再取性命岂不是轻而易举。

      浮梦咬着牙背着妹妹拼命往前跑。

      又下雪了,雪落在睫毛上,化了。铁锈味混着雪水往肺里钻——胃先缩了一下,比脑子快。

      刑台那天的味道也是这样。她记得母亲倒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被风盖住了。父亲最后看了她们一眼,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胡严的爪子踩过那片红,慢悠悠的,像踩过泥。那双眼睛扫过来,空荡荡的,连厌恶都没有。她记得大长老念完驱逐的判词之后,胡严站在原地没动,看了她们很久。她当时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现在懂了。

      追兵在族地出口就跟上来了。稚子无罪——四个字念得出来,赶尽杀绝的事也做得出来。罪名是假的。活口一个都不能留。

      腿麻了,血滴在雪上连成线。退是死,停也是死。她只能往前。

      然后她感受到正前方,一股极强的威压漫过来。浮梦的妖丹骤然缩紧,四肢百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合体期的大妖。

      杀死她们加上后面那些追兵,对那只大妖来说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脚步刹住。身后追兵的气息越来越近,最多半盏茶就到跟前了。浮生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气息一缕比一缕薄。

      浮梦闭上眼,深吸,再睁开时,眼底什么都剩不下了。

      "浮生,姐带你赌一把。"

      转过身,踏进灵谷。

      谷口外,追兵到了。

      为首的四尾狐脚步猛地刹住,脸色白了。那股气息像一堵墙,横在面前。再往前是那只大妖的领地,进去就是死。

      他咽了口唾沫,腿在抖。但退了回去没法跟胡严交代。

      "守着。"他咬牙,"她们跑不了。等那只醒了,要么赶出来,要么直接吞了。我们等。"

      所有狐停在原地,没再往前。

      灵谷内,阳光斜照,灵气浓得几乎凝成水。最深处,浮梦看见了那道白影。

      几百米长的白虎,卧在灵草间,翅膀铺展,羽鳞层层叠叠泛着淡金。呼吸间灵气如潮,皮毛下灵光微闪,睡得很沉。

      浮梦僵在原地。那股气息浩瀚,没有杀意,只是睡着。她们与这只大妖素不相识,闯进来就是赌命。醒了,把她们一口吞了也说不定。

      灵谷四面环山,唯一的通道被这只大白虎挡着。进是赌,退是死。她选了赌。

      浮梦背着浮生,往最角落挪。靠着石壁,灵草最密的地方,离白虎远远的。她慢慢蹲下,把浮生放下,自己蜷在前面,不发出一点声音。

      浮生的体温在往下掉。像一块冰,在她怀里一点点化。血还在流,大片大片的,把身下的灵草都浸透了。

      不能再等了。浮梦注意到白虎身下,被翅膀压着的一片灵草,散发着淡淡的疗伤气息。有止血的,有镇痛的,甚至有一株灵芝,年份不高,对那只庞然大物来说大概不值一提——所以才睡在上面,压着就压着,不在乎。

      浮梦看着妹妹的脸。嘴唇泛青,呼吸轻得像一根丝线,风一吹就断。

      她咽了口唾沫,她就妹妹这一个亲人了,任何希望都不能放弃。手脚并用地往那边爬,一点点,从翅膀边缘最外侧够过去。

      别醒,求你了。

      她指尖刚碰到草叶,白虎那边动了。

      鼻尖微微耸了一下,像在闻空气中的味道。

      浮梦整个人变成了石头。血液倒流,从脚底凉到天灵盖,呼吸停了,心跳停了,整个世界只剩那道白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鼓点敲在耳膜上。

      闻到了。醒了。她们完了。

      一息。两息。三息。

      白虎仍在沉睡。鼻尖耸完那一下,又沉了回去,呼吸照旧起伏。

      浮梦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嘴唇。嘴里全是铁锈味。她连忙把草叶塞进嘴里嚼碎,草汁又苦又涩,混着血。轻手轻脚爬回去,把嚼碎的草渣敷到浮生背后的爪痕上,手指轻轻按了按。

      浮梦把妹妹抱在怀里,想用体温暖着那具渐渐变冷的身体。下巴搁在浮生脑袋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撑住,姐姐在。"

      她眼皮越来越沉,三天时刻紧绷着的身体终于不听使唤了。她拼命想睁着,可视线越来越模糊。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恍惚看到一道金色的光。

      那是她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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