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温余痕 陆烬因昨夜 ...

  •   一夜北风未歇。
      陆烬回到出租屋时,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老旧小区的楼道没有暖气,墙壁斑驳发凉,铁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却隔不掉心底翻涌的燥热与酸涩。屋子狭小空旷,家具寥寥,冷锅冷灶的气息,像极了他这六年漂泊无依的日子。
      他没有开灯,任由浓重的黑暗将自己包裹。
      背靠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后脑勺隐隐传来钝重的痛感,是脑震荡未消的后遗症。昨夜在冷风里站得太久,此刻疲惫与眩晕一同席卷而来,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
      可他偏偏睡不着。
      闭眼就是沈温灯的眼睛。
      那双温柔沉静、藏着疼惜的眸子,越过六年空白的时光,直直落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地方,把他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戳得千疮百孔。
      “不止医患。”
      “我们以前,认识。”
      低沉轻柔的两句回响在脑海,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陆烬抬手捂住眉眼,指腹用力按压着眼眶,指骨绷得发白。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所有的爱恨、遗憾、愧疚,早该被日复一日的奔波和磨砺磨平了。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壳,可以坦然面对所有过往。
      可直到再次遇见沈温灯,他才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被他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不敢碰、不敢想。一旦掀开一角,便是滔天巨浪,足以将他整个人裹挟淹没。
      当年年少气盛,自尊心比天高。
      彼时的他一腔孤勇,满心都是赛场与前途,敏感又偏执。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沈温灯的安稳坦荡,怕自己的漂泊不定耽误对方,怕世俗目光、怕未来未知,更怕自己深陷温柔后,最终一无所有。
      于是他选择了最笨拙、最决绝的方式。
      切断所有联系,远赴他乡,杳无音信。
      他以为是成全,是体面,是各自安好。
      六年之后回头再看,才明白那只是年少最愚蠢的逃避。
      一夜浅眠,辗转反侧。
      天光微亮时,风停了,窗外透进灰蒙蒙的晨光。
      陆烬早早醒了,太阳穴依旧隐隐发胀,浑身带着熬夜的沉累。他坐在冰冷的床沿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天色彻底亮透,才慢吞吞起身。
      他本想干脆不去复查。
      只要不见面,那些翻涌的情绪、不堪的过往、心底的怯懦,就都能被强行压下去。他可以继续扮演一个普通患者,一个陌生人,和沈温灯保持着安全的、冰冷的距离。
      可脑海里反复浮现昨夜那人温柔又坚定的眼神。
      沈温灯说,明天上午记得准时复查。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像是六年来从未变过的叮嘱,牢牢拴住了他的脚步。
      陆烬最终还是换了衣服,出门去往医院。
      冬日的白昼清冷干燥,阳光淡薄,落在身上也暖不透寒意。
      市一院的门诊大楼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熟悉又陌生。陆烬戴着口罩,压低帽檐,习惯性把自己藏在人群边缘,尽量不引人注目。
      他站在神经外科诊室门口,指尖微微发僵。
      距离约定的复查时间还有十分钟。
      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等候的患者,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看手机,唯有他身姿紧绷,浑身透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局促。
      没过多久,诊室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沈温灯走了出来。
      白大褂平整干净,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眉眼清隽温和。一夜过去,他依旧沉稳从容,不见半点疲惫,周身是经年不变的温润克制。
      他像是早就看见他了。
      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陆烬身上,没有惊讶,没有刻意,只有一抹淡淡的、安稳的笃定。
      “来了。”
      沈温灯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等候许久的故人,而非仅有一面之缘的医患。
      陆烬心口轻轻一颤,喉结滚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进来。”
      沈温灯侧身让开位置,微微垂眸看着他,目光温柔澄澈。
      陆烬攥了攥手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步走进诊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人声喧闹。
      狭小安静的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熟悉的场景瞬间拉近距离,六年的时光缝隙被悄悄填补,恍惚间竟有种从未分离的错觉。
      “头还晕吗?”沈温灯走回诊桌后坐下,拿起他昨日的病历本,指尖轻轻翻过纸页,动作轻柔规整。
      “还好。”陆烬站在桌前,依旧垂着视线,不肯抬头看他,语气平淡疏离。
      “有没有恶心、失眠、视物模糊的情况?”沈温灯抬眸追问,语气是专业的严谨,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陆烬沉默片刻,如实回道:“昨晚没睡好。”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
      沈温灯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
      他太懂陆烬。
      不是因为头痛睡不着。
      是因为重逢,是因为那些被掀开的过往,是因为心底无处安放的愧疚与牵绊。
      沈温灯没有点破,只是轻声叮嘱:“脑震荡恢复期最忌熬夜和情绪紧绷,越是紧绷,症状越难缓解。”
      他起身拿过手电筒,语气温和:“抬头,我看看瞳孔。”
      陆烬迟疑一瞬,终究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距离很近。
      沈温灯微微俯身,清淡干净的消毒水气息裹挟着一丝浅浅的温淡味道,轻轻笼罩下来,是陆烬记了整整六年的味道。
      暖黄的灯光落在陆烬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沈温灯的指尖偶尔会轻轻碰到他的额角,温度微凉,触感短暂,却滚烫得惊人。
      陆烬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撞得胸腔发疼。
      他死死克制着心底的慌乱,逼自己保持平静。
      可眼底的慌乱、耳尖的微红,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镇定。
      沈温灯看得一清二楚,动作却依旧平稳专业,没有多余的逾矩,也没有刻意的疏远。
      几秒后,他收回手电筒,轻声总结:“恢复得不算差,但状态很不稳定,后续必须好好静养。”
      他低头提笔开药单,字迹清隽工整,一如他本人的模样。
      “我再给你开一周的药,按时服用,不要断。”
      陆烬看着他垂首认真的模样,看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六年了。
      这个人依旧温柔、耐心,恪守分寸,哪怕被自己当初狠心辜负,再次重逢,依旧愿意好好待他,真心待他。
      反倒是他,一身狼狈,满心怯懦,只会逃避躲闪。
      “沈医生。”陆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沈温灯抬眸看他,眼底温和:“嗯?”
      “昨天晚上……”陆烬顿了顿,指尖攥得更紧,字句艰难,“我不是故意逗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明明已经划清了医患的界限,明明已经转身逃离,可他就是不想让沈温灯觉得,他依旧是那个随意敷衍、不负责任的人。
      沈温灯静静看着他紧绷隐忍的模样,看了许久,才轻轻应声。
      “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逞强,知道他的慌乱,知道他的愧疚,也知道他藏在冷漠外表下的、从未熄灭的温柔。
      陆烬喉间一哽,险些失语。
      沈温灯将开好的药单和复查单推到他面前,指尖轻轻压住纸页,目光认真而诚恳:“陆烬,不用怕我。”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击溃了陆烬所有的防备。
      不用怕他。
      不用怕过往,不用怕亏欠,不用怕时隔六年的重逢与尴尬。
      陆烬抬眼,直直撞进沈温灯温柔深邃的眼底。
      那片沉静的眼眸里,没有质问,没有怨恨,没有疏离,只有满满的包容与等待,是六年风霜都未曾磨灭的温柔。
      诊室安静无声,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之间,温柔绵长,悄悄熨帖了六年的裂痕与荒芜。
      良久,陆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了。”
      “下周同一时间,再来复查。”沈温灯收回目光,恢复了温和的叮嘱语气,“期间尽量不要劳累,不要剧烈运动,情绪别大起大落。”
      这些话,六年前他说了无数次。
      如今再说出口,依旧熟稔自然,仿佛那六年空白的时光,从未存在过。
      陆烬拿起桌上的药单,指尖微微颤抖,低声道:“谢谢沈医生。”
      依旧是客气疏离的称呼,刻意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沈温灯轻轻颔首,没有强求,只是轻声道:“去吧。”
      陆烬转身离开,脚步比昨夜从容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诊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沈温灯坐在桌前,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白大褂的衣角,温柔静好。
      他缓缓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刚靠近时,触碰过陆烬额角的微凉温度。
      六年等待,漫漫光阴。
      他的少年终于归来。
      哪怕满身风霜,哪怕满心怯懦,哪怕隔着山海与过往。
      但没关系。
      他可以慢慢等,慢慢熬,慢慢把尘封的温柔,一点点重新铺满陆烬的世界。
      夜风藏怯,晨光温旧。
      所有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