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方寸余温 陆烬取药时 ...
-
走出门诊大楼,外头的风比昨夜柔和许多。
淡薄的日光铺在地面,驱散了晨间的阴冷,却暖不透陆烬胸腔里起伏的燥热。他捏着那张薄薄的药单,纸页边缘被指尖攥得发皱,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底,每一笔都是沈温灯沉稳温柔的笔迹。
方才诊室里近距离相处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微凉的指尖、贴近的呼吸、温柔的目光,还有那句轻轻落在耳畔的“不用怕我”。
简单五个字,轻得像风,却沉甸甸压在他心上,搅得他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陆烬停下脚步,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微微垂眸。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人声喧嚣,车鸣不止,周遭的热闹鲜活,衬得他愈发格格不入。他习惯性地垂肩收腹,将自己缩在宽大的外套里,像是本能的自我保护。
六年在外漂泊的日子,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受伤、低谷、疲惫难熬的时刻,从来都是一个人硬撑,无人过问,也无人心疼。
久而久之,便忘了被人惦记、被人叮嘱、被人妥帖安放情绪,是何种滋味。
可沈温灯偏偏记得所有细节。
记得他怕疼、记得他嘴硬、记得他所有的逞强与脆弱,甚至比他自己更懂他心底的怯懦。
陆烬仰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冷空气入肺,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却压不住那一点点悄然滋生的、不敢触碰的柔软。
他按照药单指引,去往药房取药。
白色的药盒整齐叠放,分门别类装在透明药袋里,清晰标注着服用时间与剂量。袋角处,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锋清隽,力道温和,是沈温灯的字迹:忌寒、忌累、早睡。
没有多余的话语,短短六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陆烬指尖一顿,怔怔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脏像是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
六年了,这个人的温柔从来没有变过。
从前也是这样,细碎的叮嘱、妥帖的关照,从不刻意张扬,却润物无声,填满了他贫瘠枯燥的年少时光。
是他自己,亲手丢掉了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攥着药袋走出医院,阳光落在手背,浅浅发烫。
陆烬没有立刻返程,沿着街边的行道树慢慢往前走,步伐缓慢且松弛,是这六年里极少有的状态。
以往的日子,他永远步履匆匆,忙着训练、忙着谋生、忙着追赶渺茫的未来,从不敢停下脚步,生怕一停歇,就会被生活彻底抛下。
可今日,心底紧绷了六年的弦,好像被人悄悄松了一寸。
街边店铺林立,烟火寻常,路人眉眼平和,岁月安稳。
陆烬忽然想起,从前他和沈温灯也常这样并肩散步。晚自习结束的夜晚、周末空闲的午后,不用奔赴赛场,不用担忧前路,只是简简单单走着,聊着细碎的日常,风都是温柔的。
那是他人生里最干净、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思绪纷乱间,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队里教练发来的消息,语气严肃直接:归队集训通知,三日后正式报到,准备新一轮联赛选拔。
短短一句话,瞬间将陆烬从温柔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他怔怔看着屏幕,指尖微微发僵。
联赛、集训、选拔。
这些是他坚持了多年的信仰,是他背井离乡、吃苦受累的全部意义。可此刻看着这行字,他心底第一时间涌起的不是期待,而是一丝难以言说的慌乱。
他刚和沈温灯重逢,刚触碰到久违的温柔,刚有一点点想要卸下防备、慢慢靠近的念头。
一旦归队集训,便是封闭式训练,日夜高强度训练,作息全被队里统一管控,他会彻底被困在忙碌与疲惫里,别说每周复查,就连和沈温灯见一面、说一句话,都会变得难如登天。
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微光,难道又要亲手推开?
陆烬垂眸,指腹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心口闷得发堵。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
他只怕好不容易靠近的人,再次被时光和距离推开,只怕这短暂的重逢,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泡影。
纠结良久,他终究还是回复了一个字:好。
别无选择。
赛场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他颠沛六年唯一攥紧的底气。他一无所有,唯有一腔孤勇和满身伤痕,只能往前,不能回头。
只是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温柔期许,瞬间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陆烬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震荡的余痛感隐隐作祟,混着心底的烦闷,让人格外疲惫。
他转身,缓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一路风平路静,阳光渐盛,可他心头始终沉甸甸的。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依旧是冰冷空旷的模样。
陆烬把药袋整齐摆在桌面,看着那行温柔的手写叮嘱,沉默许久。他拆开药盒,按照剂量分好,一杯温水,几粒药片,乖乖服下。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认真遵从叮嘱,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从前的他,伤病早已成常态,疼了就忍,累了就扛,从不放在心上,也从不会按时吃药休养。没人叮嘱,没人牵挂,爱惜身体,不过是无人在意的多余矫情。
可现在,有人会惦记他的伤势,会叮嘱他静养,会期盼他平安康健。
吃完药,倦意缓缓席卷全身。
昨夜彻夜难眠,今日又心绪起伏,身心俱疲的陆烬倒在床上,任由暖意裹住四肢。闭眼的前一秒,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沈温灯温柔沉静的眉眼。
但愿这场迟来的重逢,不会草草收场。
但愿他来得及,弥补所有年少的遗憾。
……
与此同时,市一院诊室。
午后就诊病人渐渐减少,诊室难得清闲安静。
沈温灯坐在诊桌前,翻看着手头的病历档案,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指尖皮肤。那里残留着清晨触碰陆烬额角的微凉触感,清淡干净,挥之不去。
他目光淡淡落在窗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六年未见,陆烬变了很多。
变得沉默隐忍、敏感怯懦,浑身是刺却又满身疲惫,习惯性伪装坚强,习惯性躲避温情,习惯性独自承受所有风雨。
可他也一点没变。
依旧嘴硬逞强,依旧心软纯粹,依旧会因为愧疚局促不安,依旧会在温柔面前,乱了所有方寸。
办公桌一角,放着一份悄悄留存的登记信息。
是陆烬昨日就诊时填写的联系方式与住址。
沈温灯从未刻意窥探,却在偶然瞥见的瞬间,牢牢记住了那串数字。
他隐忍克制,从不越界,从不逼迫,只愿静静等候。
等候那个满身风霜的少年,慢慢卸下防备,一步步,重新走向他。
手机轻轻震动,是科室群的通知消息,提醒下周正常排班,无特殊调整。
沈温灯目光微顿。
下周,正是陆烬约定复查的日子。
他指尖轻点屏幕,淡淡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期许。
他等得起。
六年漫长等待都熬过来了,便不惧再多几日、几月的漫长。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摊开的病历本上,温柔静好。
方寸诊室,余温不散。
而隔了几条街巷的狭小出租屋里,那个藏起所有脆弱的少年,正枕着满心的温柔与忐忑,悄然入眠。
六年疏离,双向惦念。
风有归途,人有重逢。
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都在温柔时光里,慢慢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