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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酒会 签约前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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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前的酒会,是远山集团做东,摆在国际饭店三层的宴会厅。
温栀到的时候,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水晶灯底下,投行、律所、会计师、评估,一圈一圈的人端着杯子说话,声音叠着声音。她今晚穿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挽起来,进门先去给罗总致了意,又跟马总监碰了杯,一圈应酬下来,流程干净,笑容标准。
许则铭也来了。他不是项目组的,是作为所里合伙人来撑场面的,来了就被几个投行的人围住。他隔着人群冲温栀举了举杯,她回了一下,各自忙各自的。
这样的场子她一年要跑几十场,早就练出了一身本事: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消失的时候消失,每一杯酒敬出去都有名目,每一句话听完都不用负责。
不过还是有人认出了她。一个做信托的中年人,端着杯子绕过来,客客气气地递名片,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温律师,我冒昧问一句,您跟从前安澜做地产的那个温家,是不是——"
"同姓而已。"温栀微笑着接过名片,"中国姓温的,一百万总有的。"
"是是是,我就随口一问。"对方打着哈哈走了。
许则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身过来,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低声说:"今晚这样的,还会有。"
"我知道。"温栀把名片收好,"所以我才站灯底下。藏是藏不住的,不如亮着。"
七点四十,厅里静了一静。
周聿深到了。他一进门,人群的密度就悄悄变了,往他那个方向倾斜。远山罗总亲自迎上去,两个人握手,寒暄,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个圈。
温栀站得远,端着杯子,跟一位会计师聊评估基准日的技术问题,聊得很专心。
她看见他了。看见他进门,看见人群让开,看见罗总迎上去。她的视线在那边停了不到一秒,就落回面前会计师的脸上,把评估基准日的问题接着问完。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这种场合,不看,不等,不迎。看了,就要被人看见她在看。
会计师聊到一半被人叫走。她独自站了片刻,正打算去拿点吃的——
"温律师。"
一个声音从侧面插进来。
她转过头。韩峻端着两杯酒站在那里,笑着,递过来一杯。
"好久不见。"他说。
温栀看了他一秒,接过那杯酒。不接,就是当众失礼;接了,不过是一杯酒。她举了举:"韩总。"
"哎,别叫韩总。"韩峻笑着摆手,"叫韩峻。咱们之间,不用这么见外。"
咱们之间。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旁边几位投行的人都看了过来。
温栀端着酒,没喝:"韩总说笑了。我跟您,今天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韩峻挑了下眉,"温律师这话就伤人了。七年前——"
"七年前我是个学生。"温栀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学生不见客,韩总见谅。"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冲韩峻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温栀。"韩峻在身后叫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两三个人听见,"温家千金如今高就,叔叔要是知道了,得多高兴。"
周围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温家。这个姓在京城的老圈子里,是七年前的旧闻,但在场的人,没几个真忘得掉。
温栀站住了。
她转回身,看着韩峻,脸上还是那种职业性的笑,只是比刚才淡了一分。
"韩总。"她说,"家父要是知道我在这儿,确实会高兴。他高兴的方式大概是这样:先夸我一句出息了,再教育我一句,温家的女儿,不念旧恶。"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儿,跟您碰了杯,喝了酒。这叫不念旧恶。韩总,您要是再提第三句温家,那就不是我念不念的事了,是您念念不忘了。"
周围静了一拍。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韩峻端着杯子,脸上的笑还挂着,眼角那点纹路却紧了。
"温律师还是这么会说话。"他说。
"不是会说话。"温栀说,"是干我们这行的,最懂一个道理:旧账翻出来,总要有人付利息。韩总,您说是不是?"
她说完,举杯,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在路过的侍应生托盘上,冲韩峻笑了笑,走了。
走出七八步,她听见身后有人跟韩峻搭话,笑着问,韩总,那位是?韩峻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老朋友了,当年安澜温家的千金。对方"哦"了一声,那声"哦"里三层意思,她懒得拆。
这些年她被人介绍过很多次。温律师,温一刀,许par手下的头牌。只有在这种场合,才会有人把她重新介绍成"温家的千金"。这个称呼是一份旧资产,她早就申请破产核销了,总有人想替她重新入账。
入账也没关系。她现在的身价,是自己挣的,谁也核销不掉。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她走回许则铭身边的时候,后背是直的,步子是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杯红酒下去,胃里烧得厉害。
"没事吧?"许则铭低声问。
"没事。"她说,"帮我挡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宴会厅另一头,周聿深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酒。
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韩峻递酒,韩峻提温家,温栀一句一句挡回去,挡得滴水不漏。他隔着十几个人,看见她转身时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是白的,攥过,又松开了。
她赢了这一局。赢在台面上。可那双手告诉他,赢这一局她花了多少本钱。
周聿深垂下眼,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口,压下往那边走的冲动。现在过去,就是把她架在火上。这种场合,他跟她多说一个字,明天全京城就会多一个版本。
罗总在旁边说着签约的安排,说签约那天请了媒体,想请周总讲两句。周聿深应着,目光第三次越过人群,落在温栀的方向。她已经回到许则铭身边,侧着脸听对方说话,唇边挂着笑,恢复得无懈可击。
七年前她受委屈的时候不是这样。七年前她受了委屈,会当场炸毛,或者跑到他面前,从头到尾学一遍,学完了问他,我刚才骂得对不对。那时候她的委屈是热的,端到谁面前都冒热气。现在她的委屈是冷的,冷到只有指尖的一点白。
是谁把她教成这样的,他知道答案。这个城市,那张病床,那一百七十多张缴费单。还有他。
他只是转头,跟身边的罗总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笑得客气。
韩峻很快被人围住了,投资圈的老熟人们,一杯接一杯地敬他。他来者不拒,谈笑风生,还是那个场面上最活络的韩总。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抬手拢西装袖口的时候,右手袖口别着一枚旧式袖扣,黄金的,镶一块老坑的墨玉,款式至少是二十年前的。这样的袖扣他今天戴了一对,跟这一身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其实不太搭。
温栀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隔着人群看见了那枚袖扣。
她停下脚步。
灯光底下,那点墨玉的深色一闪而过。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只是觉得眼熟,眼熟得后颈发凉。像在很多年前的某张饭桌上,见过这样的东西。那时候她还是温家的小女儿,饭桌上的叔叔伯伯们推杯换盏,她在旁边数盘子里的虾。
再想,就想不起来了。七年前的事,她的记忆是筛过的,能扔的都扔了。
不是她想扔。是那年头她的脑子装不下。一个人守着一张病床的时候,记忆会自动分级:缴费的日期留一级,药名留一级,医生的每句话留一级,剩下的,连同那二十年温家小女儿的年月,统统打包沉底。沉底的东西捞不上来,除非有什么东西把它勾上来。
那枚袖扣勾了一下,没勾上来,又沉下去了。
但她记下了那个形状。黄金托底,墨玉,旧工。她干了七年并购,职业病又犯了:拿不准的东西,先建档,再慢慢对。
许则铭走过来,把一杯温水递给她:"怎么在这儿站着?"
"没什么。"她接过水,"看错了个东西。"
酒会九点散场。温栀应酬完最后一轮,跟许则铭一起下楼。大堂门口等车的时候,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一半。
一辆黑色的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韩峻坐在后座,笑着看她。
"温律师,回酒店?顺路,送你一程。"
"不顺路。"温栀说,"谢谢韩总。"
"别急着谢。"韩峻从车窗里看着她,笑容不变,声音压低了些,"对了,替我给叔叔带个好。安澜那地方我去过,山清水秀的,适合养病。"
车升上窗,汇入了车流。
温栀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她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知道。他知道她爸在安澜。
她回京城之后,行程、住址、项目,都不算秘密,有心人查得到。但她爸在安澜这件事,她捂了七年。医院的登记用的是温世诚的本名,可安澜那种小城,一个瘫在床上的外地老人,跟他从前那个跺跺脚满城震的温老板,本来不该有任何联系。
韩峻不但知道,还要让她知道他知道。
许则铭的车到了,见她脸色不对,下车走过来:"怎么了?"
温栀转过头,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
"许par,"她说,"帮我查个人。峻峰投资,韩峻。从他出道第一单查起。"
"怎么突然——"
"刚才那句话,"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我爸听的。"
许则铭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夜风里他沉默了几秒,说:"上车,先回去。查的事,我想办法,不走所里的渠道。"
"为什么?"
"韩峻这种人,"他替她拉开车门,"查他的痕迹本身,就是一种动静。"
温栀上了车。车汇进夜里,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七年前她离开京城的时候,以为自己只需要还一笔债。现在账本上隐隐露出第二栏:温家当年倒得那么快、那么齐,真只是生意场上的事吗?
她想起父亲柜子里那个牛皮纸袋,想起那句"阿峰对不住",想起韩峻袖口那点墨玉的暗光。
这些线头现在还是散的。但她干了七年并购,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车窗外,京城的灯一层一层往后退。酒会上那枚墨玉袖扣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那种说不清的眼熟,此刻终于沉到了底,变成了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