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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细 周六上午, ...

  •   周六上午,周聿深八点到公司。

      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他泡了杯茶,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金汇街。周六的金融区像一台停机的机器,红绿灯还在按部就班地闪,路口一辆车都没有。

      他今天起得很早,五点半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宋明舒昨晚那句话——你拿什么跟人重新开局。然后他想到了答案的一部分:先把账弄清楚。七年的账,一笔一笔对。他这辈子没打过没准备的仗,这一仗是他输不起的,准备就得做到骨头里。

      九点,方谨把报告送到办公室。

      一个纸箱,不厚,十几斤。方谨把箱子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汇报说:"周总,能调的都调了。学校、医院、银行、律所,还有安澜那边实地跑的。原件复印件混着,我都按时间排了序。"

      "查到哪一层?"

      "能查到流水的那层。"方谨说,"再往下,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我没让动。您说过,干净的查法。"

      周聿深点了头。方谨出去,带上门。

      他洗了手,在茶几前坐下,把箱子打开。

      第一份是学籍档案的复印件。京城那所大学的红章,温栀,经管学院,大三在读,然后是一张退学申请表,申请理由栏里四个字:家庭变故。日期是七年前的十一月。

      他记得那个十一月。温世诚倒下是十月,温家名下公司连环爆雷是十月中,温栀消失是十月十六号。退学申请是十一月初,委托别人办的。

      也就是说,她离开京城的时候,连学都没退。她先走了,在另一个城市的医院走廊里,托人回来办的退学。那张申请表上的字迹是别人的,只有签名是她的,签得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第二份是安澜的。租房合同,老小区,六层,月租八百。八百块的房子在安澜是什么成色,他用膝盖想也知道。七年前的温栀,家里的洗手间隔三差五有阿姨打扫,衣帽间比这间出租屋的客厅还大。

      医院的缴费单复印件,一张一张,四百多天的住院期,缴费人从温世诚变成温栀,具体是第三十七天变的。他数了数,那之后的缴费单有一百七十多张,签字从一开始的抖,签到后来,越来越稳。

      第三十七天。他把这个数字记住了。那之前缴费的还是温世诚,说明那时候账上还有温家的钱在转,或者,是温世诚醒着,还能签授权。第三十七天之后,签字的人换成了二十一岁的女儿。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纸上没写,但他查得到——温家最后一笔可动用的资金被冻结,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

      也就是说,从第三十七天起,这个家的每一分钱,都是温栀挣的。

      护工费的转账记录,每个月六千,固定在月初。有几笔晚了几天,备注栏里写着"迟付,抱歉"。

      法考的报名回执,成绩单,分数线截图。她考的那一年,客观题差两分,第二年再考,过了。两张回执中间隔着十四个月,隔着一百多张缴费单。

      再往下是深城的。律所的入职登记表,职位一栏:助理,试用期工资四千五。之后是工资流水,一条一条,四千五,五千二,六千八,数字爬得很慢,爬到第三年才过万。流水里夹着出租车票的报销记录,凌晨两点,凌晨三点,凌晨四点,起止点都是律所到那个四十平的公寓。

      方谨在某一页的页边贴了张便签,字迹很小心:周总,深城这家律所的考勤我侧面问过,温律师那几年是全所出名的"不住家的人",通宵睡办公室的行军床,床是自己买的,三百块。

      周聿深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三百块的行军床。他想起她大三那年,宿舍的床垫软了五公分,她都睡不踏实,整个人蔫了一个礼拜,最后他给她寄了一床新垫子,寄到宿舍楼下,被她们全楼女生围观了一个下午。

      然后是港城。工作签证,项目奖金的税单,购房合同,四十平,按揭三十年,提前还清的凭证,去年三月。

      箱子最底下,是方谨整理的一张汇总表。七年,收入合计、支出合计、结余,三栏数字,干干净净。

      没有一笔对不上的进项。

      周聿深把那张汇总表拿起来,看了很久。

      七年前的版本是这样的:温栀走之前,通过一个叫孙成海的中间人,从周家拿了八百万。韩峻说的,说得有名有姓,说孙成海原来在温家的公司管过财务,后来投奔了韩家,这笔钱就是他经的手。

      八百万。如果真有这笔钱,七年里它总得露个头。买房的首付,医院的押金,法考报班的学费,哪儿都行。可这张汇总表上,每一笔进项都有来路,每一笔支出都有去处。她最紧的那两年,护工费都要迟付几天,备注里写"抱歉"。

      一个手里攥着八百万的人,不会在转账备注里写"抱歉"。

      周聿深把汇总表放回箱子,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其实在上个月,在温栀回京城之前,这份怀疑就已经在了。自从那天他翻出旧档案,发现她七年里没有一分钱来源不明,那笔"分手费"就从一笔账变成了一个洞。洞在那儿,他绕着走了三个星期,今天把人找回来、把箱子搬上来,就是要站在洞边往下看一眼。

      现在看见了。洞底什么都没有。没有八百万,没有孙成海,没有"好聚好散"。只有他信了七年的一个版本,和编这个版本的人。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他维持那个姿势坐了十几分钟,然后坐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聿深?"蒋文茵的声音,背景里有京剧的胡琴声,周宅的客厅常年放着这个,"今天周六,回来吃饭吗?你爷爷念叨你。"

      "妈。"周聿深说,"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七年前,温栀走的时候,"他说得很慢,"咱们家是不是给过她一笔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胡琴声还在,咿咿呀呀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蒋文茵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温温的调子,"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您就说,给过,还是没给过。"

      "聿深,"蒋文茵叹了口气,"温家那时候是什么光景,你不是不知道。一个姑娘家,父亲瘫在床上,家里负债那么多,她要走,要走总能走出她的道理。咱们家跟她好聚好散,是体面。你现在查这些,是想干什么呢?你爷爷刚睡下,他心脏不好,你最清楚——"

      "妈。"周聿深打断她,"我问的是钱,给过没给过。"

      "你这孩子。"蒋文茵的声音沉下来一点,还是稳的,"钱的事我记不清了,家里那么多笔支出,我哪能笔笔都记得。你要真想知道,回头我让你爸查查账。行了,你爷爷醒了,我去看看。晚上回来吃饭吗?给你炖了汤。"

      "不回了。"

      "那汤我给你送过去。"蒋文茵说,"聿深,别想太多,啊。"

      电话挂了。

      周聿深知道这锅汤真的会送来。他妈就是这样的人,能在电话里把八百万岔成一顿晚饭,也能在挂了电话之后,真让司机把汤送过来,汤盅底下还压着一张便签:少熬夜。

      这是蒋文茵最厉害的地方。她从来不跟你争对错,她只跟你过日子。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对错就泡软了,泡烂了,最后没人记得当初争的是什么。三十年,他爸是这样过来的,他爷爷也是。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是。今天这通电话打完,他不敢确定了。

      周聿深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他妈管着周家上下的用度三十年,家里哪个保姆去年年终奖发了多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八百万,她说记不清了。

      好聚好散。他当年问她的时候,她说的是"人各有志,别让你爷爷知道"。七年过去,同一桩事,她换了四个字,好聚好散。

      两个版本,都不否认,都不得罪人,都劝他往前看。区别只在于,七年前那个版本里,温栀是个拿钱走人的;今天这个版本里,温栀成了个有道理的。

      版本是跟着他的处境变的。七年前他需要一个能恨的温栀,那个版本就递到他手里。现在温栀回来了,版本就换了副面孔。

      写版本的人,一直是同一个。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个老账房,管了周家四十年的杂账。老爷子信任他,从不查他的账。后来老账房退休,交接的时候翻出来一本二十年的旧账,里头有一笔怎么都对不上,老爷子把他叫来问。老账房站在那儿,腰板笔直,说:老爷,那笔账您当年没问,我就按家里的意思办了。

      按家里的意思。周家的事,很多人都是这样办的。不问,不记,不提,账面上永远干净,因为他们认定,家这个字,本身就是一张最后的收据。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今天他觉得冷。

      周聿深站起来,走到窗前。金汇街周六的中午,车不多,阳光铺在玻璃幕墙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给自己列了个单子,在心里。孙成海,要找到。韩峻那八百万的出处,要坐实。还有他妈——妈这条线,他不打算查了。不是不敢,是顺序不对。查别人,伤的是情分;查他妈,伤的是这个家的地基。先把外面的桩脚打牢,家里那根梁是松是朽,早晚自己会出声。

      他想起箱子里的那些纸。凌晨三点的出租车票,迟付的护工费,差两分的法考成绩单。七年,一笔一笔,全是他不知道的账。而他这边记的那笔账——八百万,拿钱走人——出处只有一个人的嘴。

      韩峻。

      发小。穿开裆裤时候的交情,韩家当年依附温家起的家,温家倒了,韩家接了不少温家的盘子。这些事他以前从没串起来想过,发小这个身份,是他这辈子的免检项。

      他开始串了。温家倒,韩家接盘子;温栀走,韩峻第一个来报信;八百万的故事,韩峻讲得有名有姓。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点上,早一步显得多事,晚一步显得无能,韩峻每一步都不早不晚。

      七年里他只怪自己信了。今天他想,信也是要人递梯子的。梯子递得那么稳,递的人图什么?

      周聿深拿起内线电话。

      "方谨,查一个人。孙成海,原来在温家的公司管财务,后来去了韩家那边。"

      "好的周总。查到什么深度?"

      "全部。"周聿深看着窗外,"七年前他的出入境记录,资金往来,现在的下落。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

      "死要见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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