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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剃头挑子 这顿饭是宋 ...

  •   这顿饭是宋明舒约的,约了三次。

      第一次是周一,周聿深让方谨回了个"项目忙"。第二次是周三,宋明舒直接杀到崇山资本楼下,在前台坐了二十分钟,周聿深从车库走了。第三次是周五下午,她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聿深哥,躲是躲不出结果的。

      周聿深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地点。

      方谨在旁边看见了全程,等他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问:"周总,宋小姐周三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知道。"

      "那今天这顿……"

      "鸿门宴也得去。"周聿深翻开下一份文件,"订一束花,饭后送到宋家。别写卡片。"

      方谨应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周总,写不写字,宋小姐都知道是您送的。"

      "我知道。"周聿深说,"所以才不写。"

      写了,就是情分。不写,是歉意。这里面的分别,宋明舒看得懂。

      方谨出去之后,周聿深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抽屉里那份牛皮纸档案袋安安静静躺着,他没打开。有些账不能在饭前看,看了,饭桌上那些体面话就说不出口了。宋明舒约他三次,他要还给她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没有被别的东西污染过的答案。

      宋明舒约他在景山后街的一家私房菜。

      馆子藏在胡同里,没招牌,一天只开三桌,院门还是老式的广亮大门,门槛被磨得发亮。周聿深到的时候,天刚擦黑,院里点着气死风灯,石榴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

      宋明舒已经在了,正跟老板聊天,聊的是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多少果。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比起会议室里那个正襟危坐的投资方代表,松快了很多。见他进来,她起身,很自然地接过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从两家孩子凑一桌吃饭的年月就开始了。周聿深从前由着她做,今天看着她做完,心里清楚,这是倒数第几回了。

      "这家的糟溜鱼片是全京城最好的。"她说,"我替你点了。"

      "嗯。"周聿深坐下,"你今天的会,表现得不错。"

      "就记了记笔记,谈不上表现。"宋明舒给他倒茶,"不过聿深哥,你们开会真有意思。那个温律师,一个人拆你们三条,拆完你还不恼,反手把第二版预案拿出来。我在旁边看着,像看双打。"

      周聿深端起茶,没接话。

      "她跟你真是校友?"

      "嗯。"

      "熟吗?"

      "不熟。"

      宋明舒笑了笑,给他续上茶,没再往下问。

      她一向这样。二十六年的交情,她太清楚周聿深的刻度:说"不熟",就是不想答;不想答,就绝问不出第二句。换成别人,她还要再探一探,换成周聿深,她连探的念头都省了。这个人是一口深井,你往里面扔石头,听不见响。

      菜一道一道上来,两个人吃饭,聊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宋家的画廊新收了幅画,周崇山最近棋瘾又犯了,钱总监的儿子要结婚。这是他们俩吃饭的老节奏,舒服,安全,谁都不踩线。

      周聿深知道这顿饭迟早要踩线。宋明舒约他三次,不是为了聊石榴树。他今天肯来,也是因为这条线迟早要踩,躲到年底,就是让人家姑娘替他把"不"字说出来,那不成体统。

      吃到一半,宋明舒放下筷子。

      "聿深哥,我问你个事。"

      "说。"

      "外面传的那个,周宋两家的事,"她看着他,"你妈上礼拜跟我妈喝茶,说年底前想订下来。这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宋明舒重复了一遍,"聿深哥,全京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上个月程家嫁女儿,席间我妈被问了八遍,什么时候喝宋家的喜酒。你知道我妈怎么答的吗?她说,快了,等聿深这阵子忙完。"

      周聿深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

      "我从进门就看出来了,"宋明舒继续说,"你不知道。你妈跟你,还是老样子,重要的事情都走我妈这个信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宋明舒说,"你怎么说?"

      周聿深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

      "明舒,"他说,"婚约是长辈的意思,不是我的。"

      院子里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响了一阵。宋明舒坐在那儿,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那点笑意慢慢收干净了。

      "我想过你会这么说。"她说,"就是没想到你说得这么省。聿深哥,咱们俩认识二十六年,你跟我用十四个字就把事办了。"

      "说多了是耽误你。"

      "耽误?"宋明舒笑了一声,"我从小就知道我们俩的事是两家的意思。我没反对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聿深没说话。

      "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行。"她说,"话少,手稳,答应的事算数。嫁给你,最坏的结果是平淡一辈子。这个圈子里,平淡一辈子已经是上上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尽调报告的结论。周聿深听得出这种平静的成本。宋家的女儿,从小受的教养就是把所有的委屈折算成体面,折价越低,越显得家里有底气。

      "明舒,你没见过我十几岁时候的样子。"周聿深说,"你见的这个我,是后来装的。"

      "装的我也要。"宋明舒说,"这个圈子里谁不是装的?装一辈子,就是真的。"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掉半杯。

      "但上上签的前提,是这个人心里没装别人。"她抬起眼,"聿深哥,是因为她回来了吗?"

      周聿深垂着眼,转着手里的茶杯。

      他不答。

      宋明舒等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懂了。"

      她懂了什么,没说。周聿深也没问。有些话在桌子上空着,比说出来干净。

      "明舒——"

      "你别说话。"她抬手拦住他,"让我把体面话说完。两家的风声,我会去跟我妈说,是我没想好,跟你没关系。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我不替你扛这个。"

      "好。"周聿深说,"谢谢。"

      "不客气。"宋明舒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又开口,"不过我多说一句。那位温律师,今天在谈判桌上的样子,我看见了。那样的女人,七年不见,你拿什么跟人重新开局?拿你们周家的门第吗?"

      周聿深看着她。

      "我拿我自己。"他说。

      四个字出口,他自己先静了一瞬。这句话不在他的词库里。他的词库里是估值、条款、回报率,是"知道了""再说""让法务过一遍"。"我拿我自己"这种话,像是从另一个人的账本里掉出来的。

      宋明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到了眼睛里:"行。这句话比刚才那十四个字强。"

      "明舒。"

      "嗯?"

      "你值得更好的结果。"他说,"不是平淡一辈子那种。"

      宋明舒摆弄着茶杯,没抬头:"聿深哥,你安慰人的手艺,七年了也没长进。"

      那顿饭的后半场,两个人恢复了老节奏,聊画,聊棋,聊钱总监儿子的婚礼。

      聊到后来,宋明舒说起她小时候。八岁那年两家一起在承德避暑,她和周聿深被大人扔在院子里写作业,她抄他的算术,被周崇山抓了个正着。老爷子没骂她,让周聿深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把整本算术重算了一遍。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们周家的规矩,是自家人犯错,自家人扛,绝不连累旁人。"宋明舒说,"所以聿深哥,我今天也守一回你们家的规矩。你心里的那件事,是你的,你自己处理干净,我不沾。"

      周聿深看着她,很久,说了句:"记仇记到现在?"

      "我记的不是仇。"宋明舒收起包,"是你站在太阳底下那三个小时。那个下午我就知道,你这人认了的东西,谁也掰不动。所以刚才你说'拿我自己',我信。"

      散的时候九点多,胡同里很静,司机把车开进来,周聿深先送宋明舒上的车。

      车开走之前,宋明舒摇下车窗。

      "聿深哥。"

      "嗯。"

      "我这个人,要脸。"她说,"你要是真把她追回来了,提前告诉我一声,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

      "好。"

      车走了。周聿深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才上自己的车。老陈问回哪儿,他说回家。

      回的是他自己的公寓,不是周宅。周宅在西山,父母住着,爷爷也住在那儿,一大家子的灯火。他三十岁了,一个月回去吃两顿饭,一顿给父亲,一顿给爷爷。剩下的时候,那栋宅子的规矩、体面和沉默,他都敬谢不敏。

      车过安华桥,他给方谨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把温栀这七年的全部明细送到我办公室。全部。"

      方谨回了个"好的周总",隔了半分钟,又追了一条:"周总,之前那份档案袋里不是有吗?"

      周聿深看着窗外,打字。

      "之前那份,是别人查的。"他发过去,"这次,我亲自看。"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旁边座位上,靠进椅背。

      宋明舒问他,是因为她回来了吗。

      他没答。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那个答案要是说出口,就得承认一件事:这七年,他谈过的条件,相过的亲,默许过的风声,全都是在一个错误的账本上记的账。

      而那个账本的第一页,是他妈亲手递给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还不到时候。查账要一笔一笔来,先查明细,再对总账,最后才轮得到查第一页是谁写的。他做了五年投资,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这个顺序:先让数字说话,别让人先说话。人一开口,数字就不好看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周聿深闭上眼,想起下午方谨送来的会议纪要——温栀改的那条"以买方完成内部审批为前提"。

      她给他修了把梯子。

      七年前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他留。七年后她回来,替他修了一把梯子,然后站在梯子外面,客客气气地管他叫周总。

      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到家十一点。公寓在二十八层,他一个人住,钟点工隔天来一回,屋子里永远整洁得像样板间。他洗了澡,坐在书房里,把明天要看的文件排好序,第一份就是方谨要送来的那份明细。

      做完这些,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温栀。七年了,这个号码他打过上千次,停机,空号,后来是陌生人接的。他一直没有删。

      今天她回来了,号码还是空号。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

      黑暗里他想起宋明舒最后那句话:你要是真把她追回来了,提前告诉我一声。

      追。这个字用得真好。七年前他没追,站在站厅里等一条不会来的短信。七年后,他打算把这两个字拆开来用:先追,再把人赢回来。

      窗外,京城的夜灯一如既往。这座城装得下两千多万人的心事,不多他这一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剃头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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