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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手机 纪要改到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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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要改到第三版的时候,所里只剩温栀一个人了。
开放式办公区的灯灭了大半,她那个格子间亮着,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小律师八点就被她赶回家了,临走一步三回头,说温律师你也早点走。她应得好好的,人一转身,她又扎进文件里。
第二版预案的每一条都要落进纪要,落法有讲究。对赌基准写的是"评估值的九成",她改成了"经审计的实际值",四个字之差,真到了纠纷那天,就是几千万的出入。这种活儿快不了,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喂。
十点四十,电梯响了一声。
她没抬头。这个点还来所里的,不是保洁就是许则铭。保洁九点半来过了。
果然,脚步声停在她格子间外面,一只纸袋搁在她桌角,粥,还热着。
"皮蛋瘦肉,加一根油条。"许则铭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楼下那家店,你前天点过外卖。"
温栀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停:"这你都知道。"
"发票抬头开的是所里。"许则铭说,"行政报销的时候看见的。"
她放下手,转过椅子看他。许则铭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带松着,也是一身加班的打扮。他住在离所里步行十分钟的地方,全所都知道,许par回家跟回所里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也没走?"
"看了一会儿东西。"他指了指她的屏幕,"第几版了?"
"第三版。"
"我看看。"
她把椅子让开一半。许则铭就着她的屏幕看纪要,看得很快,看到对赌基准那一条,点了点屏幕:"改得好。"
"嗯。"
"不止这条。"许则铭把屏幕往下滚,"交割先决条件里加的那句'以买方完成内部审批为前提',也是你塞的?"
"嗯。给远山留个活口。"
"是给远山留,还是给崇山留?"他侧头看她,"这条一塞,周聿深要是想在签约前换人,就有梯子下。你替对手把退路都修好了,温律师,职业操守上头你无可挑剔,生意上头你这是资敌。"
"他不需要我修。"温栀说,"他自己有的是梯子。我这条是写给钱总监看的,让他知道我们知道他有分歧。"
许则铭盯着她看了两秒,摇摇头:"你们两个开会,跟下棋似的。满屋子人都是棋子。"
"温栀,"他往后一靠,"今天会上那三条,是你拆的?"
消息传得真快。她说:"是条款先动手的。"
许则铭笑了一下,笑完又没话了。格子间静下来,中央空调的风声显得很大。温栀打开粥,舀了一勺,还是不对味,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饿的时候,不对味的粥也是粥。
"周宋两家的事,"许则铭忽然开口,"你听说了吧。"
温栀捏着勺子的手没停:"听说了。好事将近。"
"信了?"
她抬起头。
许则铭看着她,目光很平:"我在这个圈子里比你多待几年。周家要真有这门亲,不会是这个走法——女方先放出风声,男方一个字不官宣。这不叫好事将近,这叫剃头挑子一头热。"
"许par,"温栀把粥盒盖上,"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就是怕你想多了,影响干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说:"温栀,你回京城这一个星期,比我认识你五年的任何一段时间都累。我看不出来是谁让你累,但我猜得到方向。项目我能替你扛的有限,你自己那点事,别硬扛。"
脚步声远了,电梯响了一声,走了。
温栀对着那半盒粥坐了一会儿。
许则铭这个人,关心人的方式跟他的职业习惯一模一样:只做背景调查,不当面质证。他知道她点过什么粥,知道她哪天凌晨走的,知道周宋两家的风声,甚至猜得到她的方向。但他一句重话都不说,把粥放下,把话留半句,走之前还替她把台阶搭好。
这样的好,她受之有愧。五年前茶水间里那份英文协议,她就该知道这笔账还不清。后来她一直用业绩还,一单一单地做,做成他所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她以为这样就两讫了,现在看,人家根本不这么想。
可她给不了别的。她的心是一台旧机器,七年里只够运转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叫活下去。别的,都是负载,带不动。
温栀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把剩下半版纪要改完,十一点半发出去。然后她关了电脑,关灯,下楼。
夜里的金贸区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没打车,走回了酒店,二十多分钟的路,风把白天攒下来的那点燥热吹干净了。
路过一条小街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街角有家小馆子还亮着灯,门口支着张折叠桌,三个代驾司机凑在那儿吃炒面,一人一头蒜。隔着马路她闻见了锅气,酱油、猪油和葱花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七年前她和周聿深在这样的馆子里吃过很多次。他那种人家出来的孩子,对路边摊有种新鲜的好奇,第一次看她剥蒜,看了半天,说你剥蒜的手势跟我们家人不一样。她说你们家人怎么剥。他说我们家没人剥蒜。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好笑。后来她才明白,那句话是预言。两个家里没人剥蒜和顿顿离不开蒜的人,坐到一张桌上,本来就是借了时代的东风。风一停,各归各位。
她在那家馆子门口站了半分钟,最终没进去。有些东西得留在马路对面,走近了就没了。
许则铭说得对,她累。但他猜错了一件事,让她累的不是哪个人,是密度。回京城七天,七年里她避开的所有东西——那间会议室、那栋写字楼、那个名字、那句"京城的路还认得吗"——全都挤在这七天里,一件一件地找上门。她应付得过来,但应付是要耗电的。
房间在四十二层。她洗了澡,躺上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这一个星期都这样,两点以前别想睡。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她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层摸出一部旧手机。
黑色的,七年前的款,边角磨掉了漆。她走到哪儿都带着它,深城、港城、安澜、京城,搬了十一次家,扔过的东西不计其数,这部手机一直在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用一块绒布包着。
她按住电源键。屏幕亮了,电量百分之三,是她上次充满之后一点点耗掉的。她一年给它充一次电,充完就关机,像给一座没人住的房子定期通风。
壁纸弹出来,是一张照片。雪地里,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生低着头,给一个女生绕围巾,绕了两圈,手法很笨。照片是路人帮忙拍的,拍糊了,两个人的脸都不太清楚。
她盯着那张糊掉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点开了短信。
收件箱停在七年前的十月。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别找我"。发件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一。往上翻,是他的七条,"你在哪儿""接电话""温栀""我马上到西站""你在哪个站台""回我一个字""温栀,求你了"。
七条,她当年一条都没敢点开,是后来才看的。在安澜医院旁边那栋老楼的六层,她一边给父亲翻身一边看完了这七条,看完把手机关了,接着去洗毛巾。
她点开发件箱。空的。她当年把发出去的信全删了,删得很干净。
然后她点开草稿箱。
草稿箱里只有一条,七年前的十月十六号,凌晨两点十七分存的。
"聿深,等我三年。"
六个字。她记得那个晚上。安澜的出租屋,父亲刚睡下,呼吸机的声音一上一下。她坐在小马扎上,对着输入框打了删,删了打,从"聿深,等我"打到"聿深,等我三年,我把温家的事平了就回来",再删到"聿深,等我三年",最后存进草稿箱,关了机。
三年。她当时真以为三年就够了。温家的债,她算过,省着花,拼命挣,三年能填平窟窿,五年能直起腰。她甚至给自己排了时间表:第一年法考,第二年进大所,第三年……
第三年她在给父亲擦身,第四年也在,第五年也是。
后来她就不数年头了。草稿箱里那六个字,从承诺变成了碑,立在那儿,纪念一个二十一岁的、算账算得很天真的温栀。
其实那个晚上,她差一点就发出去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头,悬了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最后是父亲在里屋咳嗽了一声,把她咳醒了。她想起白天医生说的话,想起催款的人堵在病房门口的嘴脸,想起周夫人约她在茶馆见面时推过来的那份材料——周崇山的手术病历,和周家正在走上市流程的公司文件。那杯茶她从头到尾没碰。
她不是被人拿刀逼着走的。她是自己看清楚了账,自己买的单。这是这七年里她唯一拿来安慰自己的东西:离开周聿深这件事,是她温栀自己的决定,不是谁施舍给她的生路。
所以那条短信不能发。发出去,就是拿他的等待给自己的决定上保险。她不肯。
百分之三的电,屏幕开始闪。她退出短信,把手机关机,用绒布包好,放回抽屉最里层。
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完了一例手术。
刚躺下,枕边的手机震了。她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周日上午十点,第三轮尽调会,崇山资本。带上你的专项说明。"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这个语气,这个不用落款的底气,全城只有一个人。
她没存这个号码,也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等这条短信。从散会到现在,从粥到旧手机,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等的就是它。
这个发现让她在床上坐了很久。
七天。她回京城七天,这个人已经做了三件事:当众拆她的清单,把条款推倒重来让她一趟一趟地跑,现在又开始亲自给她发短信。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公事公办,连在一起看,就变了味道。
温栀干了七年并购,最懂一种手法:不出价,先围着你打转,把场子焐热了,把你身边的人和事一样一样码齐,等你察觉的时候,谈判桌早就摆好了。
她不知道周聿深想要什么。道歉?解释?还是七年憋下来的一口气?
不管是哪样,她都奉陪不起。她现在的人生是一张排满的日程表,每一块都标着价,没有一格留给过去。
窗外,京城的夜灯一直铺到天边。四十二层的高度,什么声音都传不上来,静得能听见冰箱的电流声。
温栀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专项说明还没写完,周日之前,她没工夫想别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在两个小时之后,睡着了。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周聿深,也不是那八个字。是安澜病房里那副没下完的象棋,和柜子最深处那个边角磨白的牛皮纸袋。
爸,你到底藏了什么?
这个问题沉进睡眠里,没有回音。